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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章 平户岛铁甲巨舰 深海中的棋局

    铅灰色的海云低垂,几乎要压上平户岛嶙峋的黑色礁石。浪涛拍打着岛岸一处隐秘的湾坳。几艘快艇拖拽着破败的小船,与奄奄一息的信使靠岸。

    不久,这些来自舟山、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残存者,便被带到了岛心那座最恢弘的建筑前。从外看,这俨然是一处精心仿造的大明江南园林。

    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月洞门内可见玲胧假山与曲水流觞。

    然若细看,墙基垒砌的巨石带着海浪侵蚀的痕迹,檐角悬挂的并非铜铃,而是某种海兽骨骸制成的风铎,在咸湿的海风中发出空洞呜咽。

    这里,便是王直在日本的根本之地,他自称徽王,那居所,也就是与他身份相匹配的的行宫。建筑深处,一间临崖的静室。

    室内温暖如春,数个鎏金铜兽火炉驱散了海岛的阴寒。

    地上铺着厚实的苏绣地毯,四壁书架直抵穹顶,填满了经史子集乃至航海图志。

    若非窗外可见停泊着如林樯帆的港湾,外头还有梳着月代头,腰胯倭刀的武士,此间陈设,几乎与一位致仕阁老的京城书房无异。

    王直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着一袭看似朴素的沉香色直裰,面容清疟。

    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中抱着一个圆滚滚的紫铜手炉。他本人的气质,不说温文尔雅,至少不至于锋芒外露,完全不象是个海上大贼。

    而坐在他对面下首的,正是徐海。与王直的儒雅不同,徐海身形瘦削,肤色是久经海风的熏黑,穿着一袭半旧的僧侣常服。

    他眉眼低垂,看似恭顺,但偶尔抬眼时,眸光锐利如刀。

    他此刻,正用留有旧伤疤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上一些残破的密信。

    逃回内奸语无伦次的供述,已经汇报完毕,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炭火劈啪与窗外遥远的海浪声。“柘林、王江泾、上海”王直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仿佛在品评他人故事。

    “朝廷的胡宗宪,近来手笔颇大,专挑你徐明山的旧地立威。

    看来,他对你这位“天差平海大将军’,忌惮甚深啊。”

    徐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无非是仗着几条新练的恶犬,想咬下几块肉,搏个进身之阶。只可惜,咬来咬去,也不过是些我早已弃之不用的边角料。

    但胡宗宪此人不傻,他做这些事,主要的关键在于,拿下这些地方,能为他胡大人博得些许军费,毕竞邀功请赏,总得有些名头不是。”

    “那么,”王直话锋一转,指尖停住念珠,“舟山大会,郑氏十三分舵意欲联合,胡宗宪暗中默许甚至支持,这就是他之后要做的事儿了?”

    “意料之中。”徐海回答得干脆,“自我等据平户,你称徽王那日起,与这些所谓正经海商便已势同水火。

    他们想吃肉,又怕沾腥,如今被逼到墙角,抱团反噬,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更盛:“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个陆九,还有,流落到他手中的那份海图。”王直微微颔首,对他死在海中的那位毛义子只字不提,但示意徐海继续说下去。

    “他的说法,漏洞太多。”徐海屈指细数,逻辑清淅得可怕。

    “其一,胡宗宪若真截获如此要害图录,首要必是秘不外宣,调整沿海布防,引我等入彀,岂会轻易交给一个江湖舵主示众?

    其二,据逃回之人所言,吴平水鬼专门截杀,看似凶险,却偏偏留下一两个活口,还能侥幸携关键消息逃脱这不象灭口,倒象生怕消息传不到我们耳中。”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有人在设局。用一份半真半假的海图,用一场拙劣的截杀,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向南澳的吴平。”

    王直脸上神色不变:“那你看,是何人所为?”

    “应当就是那个陆九。”徐海断言:

    “此人行事,狠辣果决中带着巧思。联胡宗宪,促船帮联盟,若海图。不是胡宗宪给他的,反而是他自己拿到手的,那在此之前,他去南洋的那一趟,就已经步步领先我等。

    此番嫁祸,虽略显急切,却正合他锐意进取、喜用奇招的风格。

    不过我听闻此人先前能力平平,那么要么现在的这些就是他的能力极限,要么他背后,有高人指点“高人”王直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南海方向:“不过无论他再怎么兵行险招,终归慢了我们一步,不是吗?”

    他看向海中的目光,明显意有所指。

    “所以。”徐海了然:“他们想打就让他们来打,平户可守,亦可弃。萨摩、肥前之倭人,重利轻义,可驱之为前盾。

    南洋搜罗来的奇人异士,各怀鬼胎,可置于险地。此处一切,包括我徐海,都可以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不错。”王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划过一道道洋流与传说标记的海眼。“朝廷与船帮联盟,气势正盛。既然如此那就放他们进来打,这里打得越热闹,越惨烈,所有人的眼睛就越会被吸在这里。”

    他背对着徐海,淡定道:“我不日便将启程,这里就由你来留守。凭你之能,借地势之险,足以将此岛化为池沼。拖住他们数月。”

    徐海肃然起身:“徐海领命。必不负主公所托。”

    王直转过身,语气恢复平静:“不必死守。事若不可为,可借海路退往种子岛或琉球。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我们的根本,从来不在这一岛一隅”

    舟山港左右,无数海船向东洋进发的同时,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中。

    平户港最大的隐秘泊位上,一艘如同海上移动堡垒、上下五层、配备数十门改良重炮的堡垒巨舰,缓缓升起了狰狞的龙首旗。

    这船只居然要比寻常的福船,乃至当初的郑和宝船,还要大上两三倍。并且通体镶崁了铁板,简直就象是后世的铁甲舰。

    最为离奇的是,如此大的结构,没有后世的蒸汽引擎和造船技术,却偏偏浮得起来,也开得动。王直就站在这样的船上,缓缓的离港。

    而码头上,徐海僧袍之外,已罩上一件倭人风貌的轻甲,目送巨舰消失在晨雾与海浪之中。他身后,萨摩、肥前等地的倭寇首领,以及形貌各异、气息阴森的南洋术士、浪人剑客,已齐聚等侯。在早晨的薄雾当中看向巨大的平户,这座混乱的贸易海港,如同一个缓缓收紧的刺猬,又象一张精心布置的蛛网。

    王直站在高高的舰楼上,回望渐渐模糊的平户岛,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他的目光,已穿透千里波涛,投向南海深处那未知的龙陨之地。

    船帮与朝廷的联盟,胡宗宪的谋略,陆安生的奇招,甚至徐海与平户岛的存亡。

    此刻在他心中,都已成为棋盘上可以计算、可以牺牲的子力。明面上的这盘棋没有意义,就算对面与他对弈的那位陆九爷,背后还有另外的一位高人,这也不是决胜的棋局。

    真正的棋局,在深海之下。而他,正要去拿起那枚决定胜负的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