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那霸港外。
铅灰色的海天之间,庞大的舰队如同从深海浮起的巨兽群,沉默而坚定地迫近这片向来被视为萨摩藩后院的群岛。
十三面明黄龙纛在主舰桅杆顶端猎猎作响,旗下是经过集成、散发着全新锐气的郑氏船帮联合舰队。他们并不拐弯抹角,直接就要打去平湖老家去了,但海上毕竟路途遥远,首当其冲的目标,并非远在九州的平户,而是眼前琉球群岛上。
一来这里离得更近,在这里休整一番,可以方便他们之后的远征。
何况这一仗未必打个几天就结束了,欲远征平户,必先肃清后路,确保补给线畅通。
而琉球分舵在此经营多年,其港口、仓库、人脉,正是绝佳的跳板与补给站。
二来,倭寇之所以不好对付,就是因为这帮玩意儿跟臭虫一样,我大天朝的海岸线那么长,并且哪里都物产丰饶,这些玩意儿也就哪里都容易冒出来一点儿。
琉球王国此时还没有被他们无耻的霸占,变为后世的冲绳,还仍是大明的正经藩属国,也有他们的琉球分舵这样的组织存在于这里。
但这里也确实有大量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盘踞的萨摩藩倭寇的据点。
“我记得历史上,17世纪早期的这里,就已经被倭寇很严重的控制了。这下又能圆一个历史上的遗撼。”陆安生看着远方的场景,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
当然,此事虽不是秘而不宣,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此刻,琉球王国首里城的王宫内,就是一片惶年轻的琉球国王,仍坐于王座,面色凝重。殿下。
几位亲明派的老臣与亲萨摩派的贵族正争论不休,空气中弥漫着无助与焦虑。
萨摩藩的岛津氏虽未正式吞并琉球,但其派驻的“在番奉行”与往来如织的倭船、浪人,早已将王国命脉掐住大半。
近日,萨摩方面更是加紧了压迫,要求更多的“礼敬”与贸易特权,其麾下浪人在那霸港外岛屿上的据点也越发嚣张。
琉球王国这边素来与倭寇打得交道打的甚多,虽然这帮窝崽子还没有胆子大到明目张胆的给他们下什么通谍,但看他们这个反应,自然是直接就明白了,王直最近要有大动作了。
这也就意味着夹在大明和倭寇中间的他们,必须要做出决择,这对他们这样的小岛国来说,是极其麻烦,极其危险的事情。
偏偏虱子多了不会不怕咬,但会长更多的虱子,国家虽然小,但政局同样复杂,所以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在这个时候还吵个没完没了。
也就在这时:
“陛下,海上!有大队船只逼近!”一名侍卫仓皇闯入,声音发颤。
国王尚清与群臣听闻此言吓了一跳,马上疾步登上王宫最高的望楼。
只见西北方向海平面上,帆影如林,黑压压一片,正朝着那霸港与倭寇盘踞的离岛方向而来。那规模,远超寻常商队,甚至比萨摩藩来的船队还要庞大慑人!
“是是萨摩增兵了?”一位亲萨摩贵族声音发抖,不知是喜是忧。
“不对!旗帜那些龙旗不象是倭王的旗!”眼尖的老臣惊呼。
只是此时海雾弥漫,他们也不能确定。
“是明国的船?还是海盗?”尚清心中惊疑不定,手心渗出冷汗。无论来者是谁,对于已如风中残烛的琉球而言,都可能是无法承受的巨变。
突然,异变陡生。
王宫下方,那霸港附近原本还算“规矩”的萨摩浪人聚居区,猛地炸开了锅。
数十上百名衣衫不整、神色仓皇的倭寇浪人,竟不顾一切地从居所中冲出,有的甚至挥舞着太刀,如同无头苍蝇般试图冲击通往皇宫所在地的道路关卡。
更有一些,直扑他们在港区把持的几处坚固货栈和堡垒,一副要据险死守,却又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王国的卫兵马上压到了皇宫门口,想要阻挡这群狗急跳墙的疯子。
但是这从来不是重点,问题在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些倭人疯了?他们想干什么?”尚清愕然。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种结果,可能性都挺大的。一种就是就是倭人们的伪王船队,而下方那帮人,看到自家的大批强盗也来到此处,自然肆无忌惮的开始烧杀抢掠。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
“陛下快看海上!”身旁侍卫猛地指向港口外。
尚清及众臣的视线,随着那混乱的源头,猛地投向大海一
“轰!!!隆隆隆!!!”
仿佛晴空炸开无数雷霆!那支陌生舰队的前锋,约二十馀艘形制统一、侧舷开满窗孔的新型炮舰,已然在最佳射距上一字排开。
下一刻,炽烈的火舌与浓密的白烟从那些窗孔中同时喷吐而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连成一片,仿佛盖过了天地间所有声音!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弹,以及更多瓢泼般的霰弹,划破海空,形成一片死亡的铁雨风暴,精准地复盖了倭寇在离岛及港口外围构筑的所有主要据点。
烟尘与火光一同冲向天空,
土木搭建的了望塔楼在第一轮齐射中便轰然垮塌。
半埋在地下的货栈被重弹直接贯穿、引爆,里面囤积的物资,或许还有火药,全部化作冲天火光下方燃烧着的基底。
粗糙的石砌堡垒在密集的霰弹洗刷下,墙头那些张弓搭箭、试图抵抗的倭寇如同被镰刀扫过的稻草般倒下,甚至和周围的石墙一起化作了漫天的血沫。
泊在岸边、来不及逃窜的倭寇小早船,更是被炸得木屑横飞,燃起熊熊大火。
无数说着鸟语,面目狰狞的倭人,缺骼膊少腿的从船只之上掉落了下去,被破碎的船板压入深海,又或者一轮炮击过去,整个身子就只剩下了残肢断臂。
只一轮齐射,原本盘踞要害、易守难攻的倭寇前沿阵地,瞬间陷入火海与浓烟。
哀嚎声,怒骂声,即便隔海也能隐约听闻。
琉球和倭人的距离太近了点,正因如此,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学会了倭人那边的土话。
只是此时,同样能够听懂那些话的人们,却完全分成了两种心情。
一些人心生畏惧,仿佛那些炮弹已经打在了他们的身上。
而另外一些人,不自觉的就挺直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