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没有愣住太久,他在此时,突然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常死寂。
他霍然抬头,看向岩洞内仅存的几名亲信部下。
只见那几名平日里对他敬畏有加、此刻本应同样惊恐于外界毁灭景象的倭寇头目,正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惊讶之中,混合着恐惧、怜悯、以及看疯子般的害怕。
而之所以这样,正是因为他对着那本湿漉漉的破笔记本疯狂嘶吼、自言自语的模样。
他们的眼神,清淅无比地告诉他,他们根本听不到什么姚广孝的嘲讽。
这些个手下,从头到尾就只看到他们的首领,在绝境之中,抓着一本破本子,象疯了一样对着空气咆哮、争辩。
关键是除了这些话之外,他们还真的听到了从那边传过来的回应。
只不过压根就不是来自于本子中的什么残魂。
尖锐的嘲讽声再次在徐海的脑海中炸响,但这一次,语气骤然转变,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外壳,变得冰冷、漠然:
“残魂?寄宿?徐海你个蠢材,黑衣宰相姚广孝,他在施展了自己的屠龙术之后,拒绝了还俗享受富贵,选择以僧人身份终老。
主持编篡《永乐大典》《明太祖实录》,白日官服议政,晚上换回僧衣回寺修行,承担太子、太孙的辅导讲读,早将自己剥离出朝廷利益链条。
早在百年前,他就已经病逝了,燕王以僧礼安葬,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赐谥恭靖,赐葬房山县,并亲撰神道碑铭。
这都是史书上写的,你儿时求学的时候就都学过了。
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兵书残卷落在海里,又怎么可能有什么魂魄存在书里,早就已经修行圆满了。你再好好看看我是什么?”
徐海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头痛欲裂,在山洞里疯也似的晃了晃,最后爬到了某处积水的边上。倒影中的他,正在不断的念叨,发出那让他痛苦不已的声音:“是你,从骨子里就不自信,根本没法接受自己得到现如今的财权。
你自己分裂出了个看似全知全能的“先贤’来指导你、肯定你,你觉得必须要有一个先贤从旁指导,这样你现在获得的一切才够合理。
你当姚广孝那般念头通达的圣贤,有那么多闲工夫看不起你,打压嘲讽?
是你自己在肯定与否定间摇摆,你自己不觉得你的那些计划能成。
你从未在海上捡到什么古书秘卷,你只是又不自信又自负,又有野心又不相信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逼疯了。”
他的嘴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象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徐海的灵魂上。
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赖以支撑自己多年野望的奇遇与依仗,顿时被彻底戳破,暴露出下面血淋淋、不堪入目的真相。
他只是一个心比天高,但偏偏又自卑至极,觉得自己才学出众,却又只能在倭寇窝里厮混,最终活生生的给自己逼出了癔症的可怜虫。
“不…不是的,我相信我有才华,我精通谋略!我懂水战!我”
徐海抱着头,试图回想自己的野心,毕竟自己打压自己这种事儿,说来实在有些离谱了。
“才华?”那声音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你若真有才华,何至于困守此弹丸之地,与海盗倭寇为伍?
若真有胆略,何须幻想一个死人残魂来为你壮胆?徐海,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置,骨子里都透着怯懦与不自信!
你害怕失败,所以依赖邪术,你害怕独断,所以幻想出一个姚广孝来分担责任!如今幻象破灭,强敌压境,你待如何?
像条野狗般躲在这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呓语等死吗?!”
“啊啊啊啊!!!”徐海自己骂了自己一通,再也承受不住这惊人的精神压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
他猛地将手中那本湿透的破笔记本撕得粉碎,纸屑混合着晕开的墨迹,如同黑色的雪片,在他周围飞舞。
岩洞内的亲信们惊恐地后退,握紧了武器,看着他们首领状若疯魔。
徐海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冰冷的海沙与碎石之中,身体剧烈颤斗。
他脑海中,那尖锐的嘲讽声,冰冷的剖析声,以及他自身残存的意识、无数纷乱的记忆、谋略、知识、野心、恐惧全部搅在了一起。
没有姚广孝,从来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一个分裂而矛盾的、自欺欺人的自己。
现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了,可这之后会是消沉吗,倒也未必。
置之死地,而后生。
癫狂、幻灭与羞辱之后,他那古怪的意识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壳而出。
那些被姚广孝的幻象所掩盖,实际上属于他自己的才华,谋略,对海战的精通,以及对局势敏锐的嗅觉,如同被暴雨冲刷去污泥的礁石,开始清淅地显露出来。
绝境之下,他的耳边终于没有了那个高高在上评判他的声音。
因为这个时候没有功夫给他发癫了,他的眼前,只剩下必须面对自我,必须依靠自己的计谋的现实。徐海颤斗的身体渐渐停止。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沙土,狼狈不堪。
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眼神。
他似乎不再象先前一样,对自己绝对自信了,姚广孝那怀疑自己的想法,融入了他的体内。但他的计谋,也不再只是皮毛了。
他不再对着空气说话,缓缓的站起了身,抹了一把脸,看向了洞外那片被雷霆与风暴肆虐、却依旧有联合船队黑影若隐若现的毁灭之景。
又回头,看向那几个惊恐望着他的部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传令,放弃所有前沿崩塌工事。收缩所有残存兵力,至蛇脊、鬼牙、鹰喙三处暗堡及相连地道。点燃三号库所有储备火油,倒入缺省沟渠。
让水忍君剩馀的人,带上海巫留下的蚀船木蠹,从潜龙道下水,目标是那几艘最大的宝船的船底。就算完成了也不必回来,顺着破洞直接杀进去。
亲信们愣了愣,随即一个激灵,连忙躬身:“是!徐爷!”他们全都看到了徐海刚才发疯的样子,按理来说不应该继续听命于他。
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徐海此时突然又恢复正常,他们就突然没有了反抗这人的胆量,恰恰相反,似乎反而比先前还要畏惧他。
徐海不再看他们,独自走向岩洞更深处,那里有通往地下工事的隐秘入口。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仿佛在集成脑海中那些,终于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纷乱而庞杂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