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时节,绿色在盛城中已完全褪去了,树枝上空无一物,而树下堪堪留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原本满赋生机的盛城好似也失去了几分活力。
寂静的长街不知是谁家的顽童在别家的墙院外蹦的老高,似是想看清院内之景,家中妇人见状上前拦下将孩童推回自家院中。
回头望去,见那家院中露了枝头出来,依稀可见枝头上还长着几朵粉红的花儿。
妇人心中疑惑,凑近定睛一看,那花儿应是用制衣所剩的残布缝制成的布花,系在了枝头上,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像冬日里傲然开放的花朵,可在这时节哪来的花长呢,妇人淡笑着转头离开。
孩童的声音随着妇人的脚步声散去,鸟儿站在系满布花的枝头上,以为它所期盼的下一个春来临了,惬意的听着院中的少女谈话。
“小姐,这是最后一个了。”紫荆手里拿着与树上相同的布花,手腕上还挂着一个空荡荡的竹筐,站在她身侧的少女接过布花,将它系在了枝头,少女淡淡开口。
“可算是在初雪之前系完了,这几日我夜夜担忧,生怕一睁眼发现外头飘了雪,这下总算能好眠了。”少女柔声细语,眉眼弯弯似是带着笑。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呼唤。
“昭儿。”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暮夫人来了,少女弯了弯唇向前迎去。
“阿娘怎的来女儿这了。”
“悦萤可在你这了?我刚去她院中,那的丫鬟说是不在。”暮夫人眼里尽是慈爱。
“表姐一大早便来女儿这,说是要帮忙,结果吃了早膳坐在榻上就睡着了,我见她睡得熟就没叫醒她。”暮虞昭边说边带着暮夫人向屋内走去。
暮虞昭朝着一直守在门口的紫檀招招手示意她过来,紫檀看见快步上前行了一个规矩的礼。
“紫檀,表姐还睡着呢吗?”
“回夫人,小姐,表小姐一直睡着没醒呢。”暮虞昭点头回应她。
暮虞昭搀着暮夫人迈过门槛走进屋内,里屋熟睡的邱悦萤被贴身婢女唤醒,听见是暮夫人来了她都没来得及照镜便匆匆来到外屋给暮夫人行礼。
“姑母安好。”邱悦萤头上的银钗有些摇摇欲坠,暮夫人抬手将银钗取下,重新归整好才戴回到她的头上。
“多谢姑母。”邱悦萤扬起明媚的笑,眼睛眯的只剩了条缝。
暮虞昭引着二人到桌前落座,自己则是倒好了茶才最后才坐下。
“姑母这次来找侄女所谓何事啊?”暮夫人向来为人亲和,对她这个寄住的侄女也是极好,极宽容的,所以她与暮夫人也是十分的亲近。
“悦萤及笄已一月有余了,也是姑母疏忽竟忘了问。”暮夫人悠悠开口,邱悦萤心中不免疑问,她以为暮夫人做的已经十分好了,没有任何疏漏,她已知足感恩了。
暮夫人这略显神秘的开口勾起了二人的好奇心。
“悦萤可有心仪的郎君啊?”这一问可把邱悦萤吓得一惊,暮虞昭倒是比她淡定了许多。
“侄女还…没有呢。”听到这话,从暮夫人狐疑的眼神就看得出来她大抵是不信的,但她还是顺着邱悦萤的话往下说下去。
“若没有,姑母也知道哪家的儿郎不错,若是有,姑母也好帮你打探你心仪的那位郎君到底是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
“姑母觉得,那李家长子,刘家次子,还有那王家长子和次子品行都是不错的,就是那刘家次子相貌上差了点”
其实邱悦萤并不想这样早的成婚,她性子跳脱贪玩,若是嫁进那深宅大院之中只怕是连自由都没有了,哪还能玩呢。
邱悦萤有些慌乱,悄悄在桌下扯了扯暮虞昭的衣袖,暮虞昭转头看向她淡淡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眼见暮夫人还要往下继续说,邱悦萤只好先一步打断。
“姑母你看,昭儿妹妹明年这时也该办及笄礼了,姑母也该择婿了不是?”听见她这话暮虞昭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置信。
暮夫人思索片刻后点头回应道“说的也是,不如你们二人一同相看罢,我现在就去找画像。”话音未落暮夫人便起身向外走去,桌上杯中的茶水因为她的动作而泛起波漾。
“娘!女儿不急的。”暮夫人匆匆而去,这话哪里还追得上暮夫人的脚步。
暮虞昭看着暮夫人渐远的身影心中泛起了愁绪,虽说不论阿娘给她选何样的郎君她都欣然接受,但心底其实还是不想这么快就嫁人的。
暮虞昭回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邱悦萤眼神有些幽怨,她没和邱悦萤说一句话,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慢悠悠品着茶水。
邱悦萤看出她有些不高兴黏糊糊的贴上去哄她。
“小昭儿生气了?对不起呀,都怪表姐不慎于言,今天千灯节,晚上有灯会可热闹了,表姐带你去玩,你要买什么表姐都给你结账,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邱悦萤的嘴瘪成了地包天一脸委屈的小模样。
暮虞昭其实没有真的生气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她还是恶趣味的想捉弄捉弄她。
邱悦萤见暮虞昭不为所动便再次开口“你之前说想要的那匹丝绸一定帮你找来,不要生气了小昭儿~”
“勉勉强强吧。”暮虞昭强忍笑意,这时邱悦萤也看出暮虞昭并没有真的生气,默默长舒一口气,毕竟刚刚的确是她做的不对。
“我就知道昭儿大度,不稀罕跟表姐生气,我先回去梳洗,过会来找你一起去灯会哦~”
暮虞昭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邱悦萤离开了之后,暮虞昭便坐在桌边执起针线,一朵朵铃兰花在手中栩栩而生。
叩门声响起,三声轻响唤暮虞昭回神。
“进。”
门外人得允,推门而入,门轴的“嘎吱”声伴随着少年稚嫩的声音传入。
“阿姐,你找我?”暮昱哲风尘仆仆,似是刚从外面回来。
暮虞昭见是他来了扬起了温和的笑容。
“阿哲过来坐。”暮虞昭将边上的椅子挪的近了些,暮昱哲走近坐在了旁边。
暮虞昭拿出早准备好黑色暗纹斗篷递给暮昱哲。
“今年阿姐制得慢了些,好在是在初雪之前都作完了,初雪之后天才真是要冷了,多穿一些。”
“多谢阿姐!”暮昱哲一手拿着斗篷一手在上面轻轻抚摸,看起来很是爱惜。
“这风毛好软啊。”
“这次与往年不同用的是白狐貂皮,我从阿爹那要来的,舒服吧?”
“嗯!”
暮虞昭看着她旁边的少年,见他的视线没离开过手里那件斗篷,到底还是小孩子,眼底的欢喜难以掩藏。
“阿哲长的可真快,现在身量都与阿姐同齐了,看来马上就能超过阿姐了。”
“家里除了阿爹就我这一个男子,长得高才能保护大家。”暮虞昭笑着揉了揉暮昱哲的头。
天际斜阳渐沉,橘黄色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钻入暮虞昭的怀里,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穿堂而入的声音打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小昭儿!该出发啦!”邱悦萤蹦蹦哒哒的出现。
暮昱哲看见邱悦萤出现有些许疑惑。
“阿姐你们要去哪?”
“我和你邱表姐要去灯会,你可要去?”暮虞昭边说着边把凌乱的针线收拾好,时不时瞟暮昱哲几眼。
“你们去吧,我今日还未温书呢。”
暮虞昭拍了拍暮昱哲的肩膀,旁边的邱悦萤也凑上前来眉眼弯弯,笑眯眯的。
“以后小哲当大官了可别忘了你邱表姐哦~”
暮昱哲理都没理邱悦萤,只是自顾自跟暮虞昭道别。
“阿姐我先走了。”见暮虞昭颔首,他便拿着斗篷离开了。
“嘿?这小子?”邱悦萤有些不满却也没真的生气,这般大的小子都是如此。
灯会主开在长盛街,那是整个盛城最繁华的地方,待暮虞昭二人抵达时,月亮早已高挂只等二人至此。
一下马车邱悦萤就直奔卖面具的摊子,这也是千灯节的一个习俗,放眼望去来灯会的人无一不戴面具。
“小昭儿快来,我带这个猫的面具怎么样?可好看?”邱悦萤带上掩盖半张脸的猫样式的面具在暮虞昭面前转了一圈,连带着鹅黄色的斗篷都飘逸起来。
“好看的,适合你。”说完暮虞昭将视线转移到面具摊子上拿了一个兔子面具。
“我就要这个兔子面具吧。”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养过兔子,所以有特别的感情吧…
“老板结账!”邱悦萤激情的和老板议价,可最后还是以原价买下了两个面具。
两位少女穿行于人群之间,邱悦萤手执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糖衣碎屑。
两人走了很久,直到走到了一个买灯的摊位两人才停驻,摊主见来了生意连忙起身介绍。
“二位姑娘想买什么灯啊?我们家灯是最全的,有河灯、提灯、孔明灯都是现下最时兴的样式。”
“我还是放河灯吧。”暮虞昭拿起摊子上的一个藕荷色莲花河灯,河灯的颜色与她身上的斗篷相似,摊主有眼力见的吹捧。
“哎呦,这河灯今日就该被这位姑娘买下,看着颜色与小姐这一身打扮多配啊,您且看别人家,真没有这色儿。”
“我就这个吧,也算是有缘。”听见这话摊主笑得合不拢嘴。
“小昭儿你放河灯?那我放孔明灯吧,老板再来一个孔明灯。”
买好花灯后二人兵分两路,约好放完灯后在祈愿树下集合。
暮虞昭独自走到河边,将写好的愿望纸条放进河灯里,熙攘的人群之中只这一处清冷,少女抱膝蹲在河边的角落,纤指轻推,河灯晃晃悠悠漂进灯群消失在这之中。
河灯不见踪影大概已然漂远,暮虞昭缓缓起身,蹲了太长时间腿有些许发软,手虚扶在旁边摊位的木桌上。
暮虞昭只觉眼前发黑,头也些发昏,只好闭上眼缓一缓,这一闭上眼耳朵好像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声音十分规律,声响越来越大,似是极速的朝这靠近,声音自下而上很有力量,好像是马蹄声,而且还不止一匹,可这里是城中,这时候怎么会有人骑马呢?
暮虞昭睁开眼左边巷子果然冲出许多匹马,为首之人一身黑色斗篷,面罩遮住了整张脸,后面的那群人倒是极好分辨,那是锦衣卫队。
马的速度极快,马蹄带动了地上的尘土和沙粒,石砾的飞速极快,若是接触皮肤怕是会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灯会被这突发的暴乱影响,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人们四处逃窜,马疾驰而来,暮虞昭感受到手臂被人抓住猛的向后一拉,眼前出现一把油纸伞将马蹄带起的尘土阻挡,沙砾拍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