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比邀请去他家吃晚餐,他的豪宅在纽波特海滩,从曼哈顿海滩开车过去四十分钟。
陈默开的是科比送的那辆黑色宝马。这是他第一次开这辆车出远门。
引擎很安静,加速的时候有一种线性的推背感,不像奥多姆那辆兰博基尼那样咋咋呼呼。
门口没有门牌号,但陈默知道自己没找错,车库里停著一辆黑色的宾士,洗得发亮,和训练馆停车场里那辆一模一样。
他刚熄火,前门就开了。
科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脚上是拖鞋。
陈默拎着袋子走上去。袋子是从家里随手拿的,里面装着艾玛昨天带来的那种气泡葡萄汁。
他不知道来科比家吃饭该带什么,超市里转了两圈,空手出来。他觉得科比什么都不缺。
科比看到袋子里的气泡葡萄汁,接了过去。
客厅很大,不过不像比弗利山庄那些好莱坞明星的家那样堆满艺术品。
墙上挂著几幅黑白的篮球照片,壁炉上摆着总冠军戒指的复制品,沙发旁边的角落里立著一座奥布莱恩杯的模型。
瓦妮莎从厨房走出来。
她比陈默想象中更娇小,穿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围裙上沾了面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瓦妮莎擦了擦手,朝陈默伸出手,叫他的名字,说科比这几天一直在提他。
陈默还没来得及说客气话,两个小女孩就从楼梯上冲下来。
大一点的那个大概五六岁,小一点的看着三岁左右,两人同时跑到陈默面前停住,仰头看着他。
陈默低头看着她们,然后蹲下来。他把手摊开,给两个小姑娘看他食指上那道疤。
他本来想说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大概是某次训练时被篮筐割的,或者是在骑士被詹姆斯用球砸的那次。
但对着两个小姑娘,他觉得真实原因太复杂了。
陈默压低了声音,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这是在g7投最后一个三分的时候,篮球伤的。”
大一点的女孩瞪大了眼睛,然后转头朝厨房喊她妈妈过来看。
科比家的晚餐是义大利面。
瓦妮莎亲手做的,酱汁是用新鲜番茄熬的,肉丸拳头那么大,上面撒了一层切得细细的罗勒叶。
陈默坐在餐桌的客位,对面是科比,旁边是两个小姑娘,瓦妮莎则坐在另一端。
餐桌上放著那瓶气泡葡萄汁,已经打开了,陈默的杯子里倒了半杯,两个小姑娘的杯子里也有,她们很喜欢这种甜甜的冒泡的味道。
瓦妮莎一边给小姑娘们分面条一边问起陈默的家人。
陈默的手在餐桌上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听过太多次,每一次回答都取决于对方是谁。
记者问,他说“无可奉告”。
队友问,他说“比较复杂”。艾玛问,他给了她一个长版本和一个短版本。
但此刻坐在科比家的餐桌前,面对科比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那些惯用的回答忽然都显得不合适。
陈默放下叉子,抬起头,声音不重,像在陈述一段已经翻过去很久的历史。
陈默讲得很简洁。几句就说完了。
没有细节,没有情绪,只有事实,他的父亲抢劫银行,判了死刑。
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跟一个男人跑了,后来因为吸毒贩毒进了监狱。
他说完之后餐桌安静了几秒。没有想象中那种尴尬沉默。
瓦妮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有些话不需要说,瓦妮莎的眼神已经替她说了。那是母亲才会有的眼神。
科比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叉子,没有动。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一瞬。
那一瞬的停顿陈默察觉到了。
老大也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他只是继续吃面。动作和之前一样,但他咀嚼的节奏变了,从吃东西变成了在想事情。他认识科比两个多月,已经学会了如何从他最细微的停顿里读取信息。
晚餐结束后,瓦妮莎带两个小姑娘去楼上洗澡。
科比站起来朝书房方向走去,陈默跟上去。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放满了书和奖杯。
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著几本战术手册,封面磨得发白。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著一张照片,2000年,年轻的科比和年轻的奥尼尔,两个人举著总冠军奖杯,谁也不看谁。
陈默站在这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仇恨,也不是敌意。是两个同时站在巅峰的人,彼此需要,彼此厌恶,彼此成就。
科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说下赛季,我要继续拿冠军,要拿二连冠,不!三连冠。
陈默还在看那张照片。照片里奥尼尔的右手搭在科比肩上,科比的左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身体语言互不相干,但他们共同举著同一座奖杯。
科比靠在书桌边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科比说他打了十几年球,只遇到过一个真正的杀手,那个人是奥尼尔,不管前一天晚上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汉堡,第几节把球给他就能得分。
科比说现在他遇到了第二个。
科比:真正的杀手不需要说太多话,你只需要一场比赛。一节。一个瞬间。说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得分,接下来你要证明你能带队。
陈默转过身看着科比。书房的灯很亮,把科比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边能看到眼角几道细纹,暗的那边是窗外纽波特海滩的夜色。
陈默开口叫了一声老大,
科比从书桌上拿起一本战术手册,翻到某一页,递给陈默。
陈默低头看,那是下赛季的轮换预案。第一页,第一行,得分后卫的位置上,写着一个手写的“9号”。
不是印刷体,是科比亲手写的。墨迹有点晕开,像写完之后没有等它干就合上了。
陈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战术手册还给科比。:我不会让老大后悔。
科比接过手册,放回书桌上。
我知道,你不会。
没有“我希望你不会”,不是“我相信你不会”,是“你不会”。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缓冲。像数学公式一样确定,像他每一个后仰跳投一样,出手就知道篮筐在哪里。
陈默走出书房的时候,瓦妮莎正在客厅里给小姑娘们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两个小姑娘裹在浴巾里,咯咯笑个不停。
陈默开着那辆黑色宝马离开纽波特海滩。
车窗外的太平洋是深黑色的,只有远处货船的灯光在闪烁。
陈默没有放音乐,车里很安静。在某个等红灯的路口,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战术手册。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把球给你,比我自己投更靠谱。——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