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洛杉矶。陈默在家里练投篮。枫木地板上那条痕迹越来越深了,从弧顶延伸到底线。
手机震了。
“夏国篮协联系我了。”
陈默把球夹在腰间。“他们说什么。”
“想让你代表夏国打奥运会。”
“哪一届。”
“下一届。2012年仑敦。”
陈默把球放在地板上。“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国籍问题。你现在拿的是镁国护照。要代表夏国出战,必须先放弃镁国国籍,然后申请加入夏国国籍。流程至少要半年。”
陈默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拧开盖子。“那就开始办。”
里奇沉默了片刻。“你确定吗。放弃镁国国籍意味着你的税务状况全部改变。代言合同要重新谈。签证要重新办。”
“那就重新谈。”
“你考虑清楚。”
“不用考虑。”
里奇没有再说。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在落地窗前。太平洋的浪一道接一道,远处有货船亮着灯。
他想起八岁那年。母亲还没跟人跑的时候,带他去过一趟唐人街。
那里有一家中餐馆,老板是广东人,墙上挂著一面夏国国旗,有星星星。他问母亲那是什么旗。母亲说那是故乡。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故乡”这个词。
中午。里奇开车来接他。车上里奇翻开文件夹。
“夏国篮协那边会派人来洛杉矶见你。领队姓姚,夏国男篮的队长。他说想当面跟你聊聊。”
陈默转头看他。“姚哥自己来?”
“对。他在洛杉矶有房子。每年夏天都在这边训练。”
“他电话给我。”
里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机拨号。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一个低沉的、带着点口音的声音。
“喂。”
“姚哥。我是陈默。”
姚名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厚实,像一堵墙。“我知道你是谁。全镁国都知道你是谁。”
“我想代表夏国打球。”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姚名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现在的代言合同。”
“可以重新谈。”
“你的税务。”
“重新办。”
“你的签证。”
“重新签。”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姚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重。“你知道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多久吗。”
陈默没说话。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洛杉矶的街道飞速后退。
“2002年我进nba的时候,全联盟只有我一个夏国人。他们说夏国人打不了nba,太慢,太软,跳不起来。我一个一个让他们闭嘴。但我一个人不够。我们需要更多面旗。”
姚名停顿了一下。陈默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姚名也在训练馆里。
“后来易键连来了。然后是孙月。但我们还缺一个。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人。”
“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姚名没有直接回答。“我看过你g7。加内特封到你脸上的时候你没眨眼。你,就是我们要的人。”
陈默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加入夏国男篮,但不代表我只打国家队。我还要打nba。两边都不耽误。”
“没问题。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教我说中文,我只会广东话。”
姚名笑了。那笑声真的很大,震得听筒嗡嗡响。“你本来就是夏国人。你只是忘了怎么说自己的语言。我帮你记起来。”
三天后。
陈默在曼哈顿海滩的家里见到了姚名。姚名比他想象中更高,进门的时候要低头,否则会撞到门框。
他穿一件灰色t恤,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定制拖鞋,尺码一看就是特制的,至少是五十几码。
两人坐在客厅里。陈默给他倒了一杯苏打水。姚名环顾客厅一圈,目光落在那扇落地窗上。
“你这房子不错。”
“还行。”
“能看到太平洋。”
“对。”
“我在休斯敦的房子也能看到海。墨西哥湾,不是太平洋。墨西哥湾的水比较浑。太平洋的水冷。”
陈默靠在沙发上。“姚哥。你为什么想见我。”
姚名转过来。他的脸很大,但眼睛很温和。“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真的想代表夏国打球。还是只是想让自己的商业价值更高。”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太平洋的水确实很冷,夏天也是,浪一道接一道,像在呼吸。
“我在克利夫兰被裁的时候。詹姆斯用球砸我的脸。他说,黄种人也配打nba。那天我拎着鞋走出训练馆,雪下得很大。
我走了一个小时回公寓,冻得手指没知觉。那时候没有人帮我。没有经纪人,没有代言,没有球迷。只有我自己。”
他转过来看着姚名。
“后来我拿了总冠军。g7七个三分,全镁热搜第一,代言合同一份接一份。所有人都想跟我攀关系。
经纪人说你现在是全镁最火的华裔运动员。但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黄种人。他们只是在我身上看到钱了。”
姚名静静地看着他。“所以你为什么要代表夏国。”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看到钱。我要让他们看到我们。”
姚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他姓李,以前是国家队的翻译,在洛杉矶开了家中餐馆。他教过易键连英文,也教过孙月。从明天开始,他教你中文。”
陈默看着姚名。“我付他多少钱。”
姚名站起来。他的头顶几乎碰到天花板的吊灯。“不用钱。你已经付过了。”
“什么时候。”
“g7第七个三分投进的时候。”
姚名走了之后,陈默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太平洋的浪还在拍。他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进厨房,然后走进室内篮球场。
枫木地板上那道人踩出来的痕迹已经磨得很深了,从弧顶延伸到底线,像一条河。
陈默拿起球。弧顶,抬手,投篮。刷。没完。他又投了一个。刷。又投了一个。刷。连续十个全部空心入网,然后他停下来。
他想起八岁那年母亲带他去唐人街。那面红旗挂在墙上,被油烟熏得有点褪色。母亲说那叫故乡。他当时不明白故乡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故乡不是你出生的地方。故乡是你要回去的地方。
手机震了。艾玛的短信。
“晚上有空吗。我在洛杉矶。”
陈默回了一个字。“有。”
“去哪。”
“唐人街。带你去吃一家中餐馆。”
“我很好奇陈默,你会说中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