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领着顾昭云穿过松鹤堂的侧门,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后院走。
松鹤堂是老夫人的住处,比二公子的听风院大了不止一倍。
回廊曲折,几株老梅在墙角开着,暗香浮动。
偶尔有丫鬟婆子经过,看见金盏,都低头让路,客客气气的。
小厨房在松鹤堂的后院,看着比大厨房小得多,但收拾得极为干净。
门口挂着一副棉帘子,掀开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灶台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婆子正在烧火,头都不抬。
另一个是个年轻丫鬟,十七八岁的光景,穿着半新的青色比甲,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正站在案板前切什么东西,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又娴熟,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到顾昭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金盏姐姐,这是?”
那丫鬟放下菜刀,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大厨房的,叫昭云。”
金盏语气平淡,“老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好,让她来做几道菜。春兰,你照应着点。”
春兰听到这话,眼中不情愿的神色更重。
她是家生子,打小在松鹤堂长大,从七八岁起就跟着厨房里的老人学手艺,一年一年熬过来的。
小厨房里专管老夫人入口的吃食,精细着呢,除了金盏这个大丫鬟,就数她说得上话。
一个从大厨房来的年轻丫头,也配?
“金盏姐姐放心。”
春兰嘴上应着,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金盏转过身,对顾昭云交代了几句:“你先试两道菜,我去找府上大夫拿药材给你。”
“做完了叫我,我来看过再端上去。老夫人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也不喜欢油腻,你心里有数。”
“是。”
顾昭云应下。
金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棉帘子落下的声音轻轻一响,小厨房里安静下来。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刚拿起砂锅,春兰的声音就从身后飘了过来,不冷不热的:“哟,还得要药材?这是要做什么?看病还是做饭?”
春兰抱着胳膊,靠在案板边上,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药膳。”
顾昭云假装听不到春兰的夹枪带棒,“健脾开胃的。”
“药膳?”
春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我在小厨房做了七八年,还没见过哪个大夫的药膳方子敢直接让丫鬟来做的。”
“你学过医?还是跟哪个师傅学过?”
顾昭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客客气气地问:“请问石臼在哪儿?”
春兰朝灶台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懒洋洋的:“在那边,自己找。”
顾昭云站在厨房中间,深吸一口气。
金盏在的时候,她们还装装样子。
金盏一走,就没人打算帮她。
顾昭云知道她们心里的想法。
一个外来的丫头,凭什么直接就能进松鹤堂的小厨房?
春兰在这厨房里熬了七八年,手艺是跟老师傅一点一点学出来的,才有资格单独给老夫人做菜。
她一个新来的,凭什么?
“找不到啊?”
春兰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不要我帮你找?”
顾昭云叹了口气。
“春兰姐姐,金盏姐姐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春兰愣了一下:“她说让你试两道菜,做完了叫她——”
“不是这句。”
顾昭云打断她,“她说,让你照应着点。”
春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昭云是真不想在刚来松鹤堂的时候就跟人结仇。
可眼前这位春兰姑娘眼看着是不会好好交谈的了。
为了自己的备菜进度不受影响,顾昭云也只能强硬一点。
“我来松鹤堂,是金盏姐姐的意思。”
“春兰姐姐要是不想照应,那就等金盏姐姐回来,咱们好好的分说明白。”
春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顾昭云:“你——你敢拿金盏姐姐压我?!”
“我不是压你。”
顾昭云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我只是提醒你。”
“金盏姐姐前脚走,你后脚就刁难我。传出去,是谁吃瓜落?”
春兰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管,等金盏回来,她还真没法交代。
只是她一开始没想到,从大厨房来的这个丫头,竟然这么硬气。
春兰咬着牙,走过去,把水缸边上的石臼搬起来,在水里冲了冲,重重地搁在案板上。
石臼是青石凿的,沉甸甸的,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拿去。”春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要什么?”
顾昭云也没跟她客气,把自己需要的厨具以及食材都报了出来。
春兰明显带着气,准备东西的时候摔摔打打的。
顾昭云也不理会她,拿到厨具和食材之后就开始专心准备。
春兰看着她备菜的娴熟动作,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有两下子。”
“不过,你以为做药膳就是碾碾药材就行了?你在大厨房烧了几天火,就敢来松鹤堂充师傅了?”
顾昭云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春兰姐姐说的是。”
“我确实没什么功夫,就是会做几道菜。”
“老夫人若是吃得顺口,那是我的福气,若是不顺口,我回大厨房继续烧火,也没什么。”
春兰又被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击,只好转过身继续切菜,不再看她。
顾昭云将砂锅放在灶上,蹲下来调火。
灶膛里的火需要文火慢炖,她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柴,塞进灰里闷灭。
火苗小了下去,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整个过程中,春兰没有帮过一次忙。
烧火的婆子也只顾自己的灶,顾昭云的灶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顾昭云也不介意。
她不需要她们帮忙,只需要她们别捣乱就行。
自己在大厨房烧了这么久的火,可不是白烧的。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了半个时辰,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在小厨房里。
顾昭云熄了灶膛里的火,用湿抹布包住砂锅的盖子,慢慢地揭开。
汤色清亮,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香气彻底散开了。
春兰切菜的手也停了。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灶台那边飘了过去。
她心里不服,可她的鼻子不骗人。
顾昭云盛出一小碗,放在托盘上,盖上盖子保温。
“春兰姐姐,汤炖好了,劳烦你去请金盏姐姐来尝一尝。”
她的语气客客气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兰看了她一眼,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顾昭云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碗汤,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们不帮她,没关系。
她靠的,从来都是自己。
脚步声传来,棉帘子掀开,金盏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汤,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又看了一眼顾昭云,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这汤不错。”
金盏说,“那些药膳方子我已经拿去给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方子确实不错,你晚膳前做出来。”
“是。”这个倒是在顾昭云的意料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