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房这边,自从一道道吃食端出去之后,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春兰站在自己的案板前,切菜的刀剁得咚咚响。
烧火的婆子依旧低着头,往灶膛里塞柴,一声不吭。
顾昭云蹲在灶台边,守着最后一道汤,心里却不像手上那么稳。
一整天了。
从早上跟着金盏进松鹤堂,到现在日头偏西,她在这间小厨房里忙了整整一天。
她把自己做熟练的吃食全拿了出来,可还是没有下文。
顾昭云告诉自己不要急,这才第一天。
老夫人是大宅门里的老祖宗,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一道菜,一碗汤,能让她多吃几口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一顿饭就把她调到身边来?
但她不能不未雨绸缪。
翠云是被撵去了庄子,可胡妈妈还在二公子院里当差。
胡妈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女儿被毁了,她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如果自己一直待在大厨房,胡妈妈早晚能找到机会。
她需要一个比二公子身份地位还高的人,需要老夫人的庇护。
只有在这里,胡妈妈的手才伸不进来。
“想什么呢?”
春兰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该做的都做了吧?做完了就回你的大厨房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顾昭云心里乱得很,懒得接春兰的话。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案板上的东西。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管老夫人要不要她,她都得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
碗碟刚洗到一半,棉帘子掀开了。
金盏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点笑意,看起来至少不是坏事。
“昭云。”金盏叫了一声。
顾昭云擦了擦手,转过身:“金盏姐姐。”
“老夫人传你去问话。”
金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收拾一下,跟我来。”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春兰切菜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死死盯着案板上的萝卜,刀迟迟没有落下。
顾昭云看着春兰那副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外来的烧火丫头,第一天就被老夫人点名问话——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可这不是自己的错。
机会来了,她就要抓住。
至于别人怎么想,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是。”顾昭云低下头,理了理衣襟和头发,将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边上,跟在金盏身后,走出了小厨房。
身后,春兰的刀终于落了下来,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金盏走在前面,身姿优雅,步子不快不慢。
顾昭云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厉害,只觉得不愧是老夫人的院子,连大丫鬟都有气势的很,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股紧张压下去。
松鹤堂的正房在院子的最深处,门口站着两个小丫头,看见金盏,挑起了帘子。
顾昭云低着头,跟着金盏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地龙烧得足,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味。
顾昭云不敢抬头,只看见前面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屏风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老夫人,人带来了。”
金盏的声音比平时恭敬柔和了几分。
“嗯。”
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响起来,“让她过来吧。”
顾昭云走上前,在距离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跪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礼:“奴婢昭云,给老夫人请安。”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别跪着了,走近些,让我看看。”
顾昭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
她听见老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却让人莫名放松了些。
“头抬起来。”
顾昭云缓缓抬起头,目光垂着,不敢与老夫人对视。
这是永宁侯府的老夫人。
她用余光看见榻上靠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料子不算多华贵,但很衬她的肤色。
她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通透和温和。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虽然并不凌厉,却也带着骨子里透出的气势。
“昭云。”
老夫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起了点兴趣。
“昭昭若日月之明,云云似天边之舒。”
“昭这个字……是个好字。”
老夫人说着,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看向顾昭云:“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顾昭云垂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回老夫人,是奴婢的父亲。”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父亲能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可见是读了书,明事理的人。”
顾昭云低下头,轻声道:“父亲若知道老夫人这样夸他,定会高兴的。”
老夫人笑了笑,又问:“你父亲教你读过书?”
“认得几个字,父亲教过一些。”
顾昭云如实答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是盼着你一辈子光明磊落,自由自在。”
“你要对得起这个名字。”
顾昭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垂着眼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或许她的名字也是应了她的愿望。
自由。
老夫人又看了她两眼,似乎越看越满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手艺好,人也机灵,我倒是有些舍不得放她回去了。”
金盏站在一旁,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又看了看顾昭云,笑着接话:“老夫人,这丫头手艺不错,不如就让她留在松鹤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