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的手在她手臂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恢复了那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垂眼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又看了看她勉强站立的姿势,语气温和:“你的脚伤了,不好走回去吧?”
“奴婢走得了。”
顾昭云站稳身体,强忍住心里的慌乱,“不敢耽误世子爷。”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准备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顾昭云咬着牙没停。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看到眼前这个人,她心里就慌得厉害。
明明这位世子爷是位通情达理的人,瞧着脾性也好,可顾昭云就是忍不住想离他远远的。
陆珩没有拦她,只站在原地,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青竹,马车停在巷口。”
“是。”
身后的侍从应了一声。
“世子爷,”顾昭云终于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远远地站着,“奴婢不敢劳动世子爷,走回去便是,不碍事的。”
陆珩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移到她微微发白的唇色上,眸色微微深了些。
“那日在二弟院里,”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受惊了。”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他提这件事做什么?
“世子爷言重了。”她垂下眼,声音尽量平稳,“二公子只是身子不适,奴婢没有受惊。”
陆珩像是没听见她的推脱,自顾自地继续道:“原本想让人去大厨房给你送些东西压惊,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找不见人。”
陆珩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莫名让顾昭云心里慌乱,“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你进了松鹤堂。”
顾昭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仅怕这件事,更怕初九那天的事也被翻出来,所以世子爷一提起二公子,她就心虚得厉害。
“既然现在是祖母的丫头,”陆珩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总不能让你伤着脚走回去。”
“要是祖母知道了,只怕要怪我不会办事。”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再推辞,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就是在质疑世子爷对老夫人的孝心。
青竹也在旁边低声劝慰:“姑娘,马车本就是空着的,世子爷也是顺路回府。”
“您这样走回去,天黑也到不了,倒叫我们爷放心不下。”
顾昭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从这里走回角门,少说还要两刻钟,还要绕过那条被地痞堵过的巷子。
她的脚踝越来越肿,走回去确实勉强。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垂下眼,“那……麻烦世子爷了。”
陆珩没有再说话,牵过马交给青竹,自己上了马车。
青竹掀开车帘,朝顾昭云做了个手势。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着脚痛,扶着车辕,慢慢爬了上去。
车厢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
车厢里铺着深色的毡垫,角落里搁着一盏小小的铜香炉,若有若无的气息和陆珩身上的味道一样,清苦,冷冽。
中间放着一张小几,上面还摆了一些吃食和茶水。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顾昭云心里默默吐槽,身体却怂怂的缩在角落里,把药包和点心拢在身侧,尽量少占地方。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昭云以为会一路沉默到角门,正松了口气的时候。
那个声音却从对面传了过来,打破了顾昭云的幻想。
“你之前不是在大厨房当差?”
顾昭云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率又开始飙升。
她稳住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回世子爷的话,原本是在大厨房做事的。”
“只是后来金盏姑娘说老夫人院里缺人,就把奴婢调去了松鹤堂。”
“嗯。”
陆珩的声音淡淡的,“祖母前些日子胃口确实不好,又不愿意看大夫。”
“听说近来好了不少,是你的功劳。”
“是老夫人福泽深厚。”
顾昭云低着头,答得滴水不漏,“奴婢只是做些分内的事。”
“松鹤堂的差事,做得惯吗?”
陆珩语气温和,像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寻常领导。
“回世子爷,做得惯。”
顾昭云答,“老夫人体恤,活计不重,金盏姐姐也很照顾奴婢。”
“嗯,金盏是个妥当人。”
陆珩指尖轻点了下身旁的小几,示意顾昭云倒茶。
“祖母年纪大了,饮食上要格外仔细,你在小厨房,多上心。”
“是,奴婢省得。”
顾昭云反应过来,慢慢挪过去,低着头给眼前这位大爷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提前泡好的,一直在炉子上温着,顾昭云递过去之前下意识用手背试了下温度。
手背贴着杯壁,停了一息,确认不烫也不凉,才双手递过去。
之前学规矩的时候,钱姑姑特意交代过这个。
陆珩接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顾昭云已经收回去的手。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姿态恭顺。
可那个动作——用手背试温,是房中人才会学的规矩。
因为只有贴身伺候主子的丫鬟,才有资格碰主子的茶盏。
但顾昭云不知道。
她只是把钱姑姑教的规矩刻进了骨头里,学什么就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学的是哪一套规矩。
陆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不烫口,正是他惯常喝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搁回小几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停在方才她手背贴过的位置,眼神不自觉地向顾昭云身上瞥过去。
又是那节雪白的颈子,白的晃眼。
顾昭云已经低头退回了角落,她没有注意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没有注意到那只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的停留。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正想着怎样隐秘的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