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莺是老夫人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平日里不常来小厨房。
她和金盏一样都是大丫鬟,但管事的方向不同。
金盏管老夫人饮食起居,红莺管的是来往应酬,外院传话这些。
两人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她忽然来传话,顾昭云多少有些意外——
往常都是金盏来交代膳食,今日怎么换了人?
但她没有多想。
老夫人那边等着用膳,耽误不得。
她把灶上的汤收了尾,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味道,确认没问题,便盛进碗里,盖上盖子,放进托盘。
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几道菜,确认色香味都挑不出毛病,才端起托盘跟在红莺身后往正房走。
红莺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只手拢着袖口,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顾昭云跟在后面,觉得她脸色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松鹤堂的正房到了。
红莺掀开帘子,侧身让顾昭云先进去。
顾昭云端着托盘走进去,绕过紫檀木屏风,刚要把膳食往桌上放,余光却扫见地上跪着一个人。
她下意识看过去——是金盏?!
金盏跪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脸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榻上,老夫人靠在迎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老夫人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怒意,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压着不动,一碰就碎。
顾昭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
她稳住手,把膳食轻轻放在桌上,低头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安静了几息。
老夫人捻着佛珠,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金盏,你跟了我多少年?”
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些疲惫。
金盏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毯,声音有些发紧:“回老夫人,十二年。”
“十二年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
“我眼看着你从一个毛丫头出落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
“虽说你只是我身边的丫头,可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拿出去,不比得上外面那些小户人家的小姐?”
老夫人感叹了几句,佛珠转得快了些,“你自己说,这十二年来,我待你如何?”
“奴婢不敢忘记老夫人的恩德,您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老夫人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点怒气,“既知恩重如山,我让你去苍澜院伺候,你为何不肯?”
顾昭云心头一跳。
苍澜院?
那不是世子爷的院子吗?!
金盏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伺候了十二年的老人,让她去苍澜院伺候??
这话听着像是正常的调派,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送过去肯定就是预备着当房里人的!
金盏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老夫人厚爱,奴婢不敢不领。”
“只是奴婢资质愚钝,怕伺候不好世子爷,反倒丢了老夫人的脸。”
“资质愚钝?”
老夫人的语气微微上扬,“你在我身边这些年,里里外外的事哪样办砸过?”
“你若愚钝,我这松鹤堂就没有聪明人了。”
红莺站在一旁,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又看了看金盏,轻声插了一句:“金盏姐姐,老夫人是心疼你,才想把你指去苍澜院。”
“世子爷院里一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老夫人不放心,才想着让你去。”
“你去了,老夫人也安心。”
金盏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弓弦绷到了极限。
老夫人看着她,手里的佛珠停了,声音忽然软了几分:“金盏,你在我身边十二年,我拿你当半个女儿看待。”
“你今年二十三了,再不出府,就真的耽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可放你出去嫁人,我又舍不得,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苍澜院就在府里,你去了还是在我眼皮底下,吃穿用度比现在只高不低。”
“珩儿那孩子你也知道,不是苛刻人的性子。”
“你跟了他,后半辈子有依靠,我也放心。”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老夫人的话说得动听,可仔细一想,这分明是在劝自己的大丫鬟给孙子做通房。
大丫鬟都是从小就在主子身边养起来的,吃穿用度,眼界见识,都比得上外面的小户人家的小姐。
到了一定年纪,要么放出去配人,要么留在府里自梳帮着打理产业,相当于半个管事了。
从没有把自己身边培养多年的大丫鬟,送去给孙子当房里人的道理。
老夫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金盏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昭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老夫人,奴婢不是不识抬举。”
“只是……奴婢只想在松鹤堂伺候老夫人,不想去苍澜院。”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沉。
红莺赶紧打圆场:“金盏姐姐,你可想清楚了。”
“世子爷那里,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老夫人这是抬举你,你可别犯糊涂。”
金盏没有看红莺,只是伏在地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奴婢知道老夫人抬举。可奴婢……奴婢真的不想去!”
屋里又安静了。
佛珠在老夫人指间转了两圈,停了。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不知道金盏为什么不愿意。
也许是不想做人家的通房,也许是对世子爷没有那个心思,也许只是单纯不想离开松鹤堂。
但不管因为什么,在老夫人面前说不要,都需要天大的胆子。
老夫人再和善,那也是主子。
敢驳了主子的话,就算是大丫鬟也难逃责罚。
顾昭云偷偷抬眼,却看见红莺眼中隐隐有些得意。
金盏始终没有理会红莺。
她的目光越过红莺,落在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上,声音轻轻的。
“老夫人,奴婢斗胆,想求您让奴婢说几句话。”
金盏的额头抵在地毯上,声音有些发哑。
红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老夫人已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凌厉,但红莺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眼色的分量。
她讪讪地闭上嘴,福了福身,掀帘子退了出去。
顾昭云也想跟着出去,只是刚一动,红莺的眼刀就扫了过来。
那意思分明是让她老实待着。
不是。
顾昭云心里大喊。
这种隐秘的事情怎么还要她来旁听???
棉帘落下的声音轻轻一响,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夫人和金盏。
还有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顾昭云。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似乎是有些疲惫的阖上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