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伏在地上,沉默了几息,才慢慢开口。
“老夫人,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奴婢跟了您十二年,从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到今日。”
“在奴婢心里,您不只是主子,您就是奴婢的长辈。”
“奴婢没有爹娘,是您给了奴婢体面。在奴婢心里,松鹤堂就是家,您就是家里人。”
老夫人的手指顿了一下,佛珠停在指间,没有继续转。
金盏没有抬头,声音继续往下说:“老夫人想让奴婢去苍澜院,奴婢知道是为奴婢好,是心疼奴婢,想给奴婢一个依靠。”
“奴婢不敢不识抬举——只要老夫人一句话,奴婢绝无二话,明日就去苍澜院。”
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压,带着几分恳切,“可奴婢斗胆,想跟老夫人说句心里话。”
“世子爷跟奴婢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每次来给您请安时,世子爷见了奴婢,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不曾多看过奴婢一眼。
“世子爷对奴婢无意,奴婢看得出来。”
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金盏伏地的身影上,没有说话。
金盏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带着几分决绝:“但老夫人若是执意让奴婢去,奴婢绝不会忤逆您的意思。”
“老夫人放心,奴婢去了,一定尽心伺候世子爷,不给老夫人丢脸。”
“奴婢只是担心——奴婢不敢保证,世子爷会领老夫人的情。”
说完,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着伏在地上的金盏,目光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佛珠放在小几上,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起来吧。”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看着金盏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金盏的眼眶红红的,但到底没有掉眼泪,只是垂着手,等老夫人的下一句话。
老夫人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忍不住佩服。
金盏这番话,说感情有感情,说利害有利害。
世子爷看不上她,硬塞过去只会让两边都为难。
老夫人心中到底心疼金盏,最重要的是,她也担心塞过去一个不合世子爷心意的女人,世子爷会生气。
据说去岁的时候,老夫人和夫人就往世子爷院里放过丫头,世子爷嘴上虽然不说,可隔天就把人都打发了。
而金盏最后那一句话,更是以退为进,把选择权交还给老夫人。
顾昭云低下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愧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这番话,换了她,她说不出来。
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
敢在主子面前把利害关系掰扯得这么清楚,还敢把不愿意说得这么体面,金盏的心思和胆识,她还得好好学着。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捻着,一圈,又一圈。
金盏站在一旁,垂着手,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已经没有再哭了。
她只是等着,像这些年每次等在老夫人身边一样,不急不躁。
“你今年二十三了。”
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了许多,带着几分疲惫。
“再留,就真的留成老姑娘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终于流露出几分来自长辈的忧虑。
“我这几年不是没问过你,可你不想去苍澜院,也不愿意嫁人。”
“但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总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当丫鬟。”
老夫人的眼神落在窗外的海棠上,隐约带着几分怅惘,“这世道,姑娘们总归都是要嫁人的。”
金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没有看她,目光依然望着窗外那株刚冒了新芽的海棠树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放你出去嫁人,我不放心,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留在府里自梳,又委屈了你。”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金盏有些迷茫的垂下眼,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要像蓝蝶一样配了人出府去吗?
似乎是条不错的路,在永宁侯府的老夫人身边伺候过的大丫鬟,已经比得上外面许多小户人家的小姐了,想配个小官也不是使不得。
毕竟大丫鬟们在老夫人面前总归是有一份主仆情分在,许多小官就冲着大丫鬟们在老夫人面前能说上几句话的份,也抢破了头来求。
即便不说这些利益层面,大丫鬟们在老夫人面前从不受苛待,吃穿住行无一不精细。
虽说跟府上金尊玉贵的小姐们没法比,可也比外头好些面上光的小官之女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个个都出落得标志得很。
早些日子出府嫁人的蓝蝶虽说只配了个管事,可那管事在京郊有上百亩田地,更是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
别的姐妹们也差不多都是如此。
可金盏出落得最漂亮,性格却也最怪。
她伺候老夫人时间最久,跟她一批出来的,孩子都已经会叫娘了。
可老夫人每次问她,她也只说不想嫁人。
跟她交好的姐妹们都劝过她,让她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
可金盏到底想要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配了人出府去,也更不想去伺候世子爷。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在顾昭云紧绷的目光中,慢慢,慢慢的。
落在了顾昭云的身上。
老夫人看了她两息,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顾昭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都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老夫人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随便看了一眼,还是在打什么主意。
她不敢想,也不敢看。
顾昭云只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