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奴婢才进府没多久,怕担不起这个担子……”
“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是老夫人说了算。”
金盏打断她,语气不重,带着怜悯,“老夫人抬举你,你就接着。”
“推三阻四的,反倒不美。”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金盏说的是实话。
主子抬举你,你接着就是了,说多了就是不识好歹。
金盏见她不说话了,语气缓了缓,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老夫人赏了你这些东西,你收下之后,别忘了去谢赏。”
“之前你身份不够,没资格在老夫人跟前晃,谢赏的事我代劳就罢了。”
“现在不一样,老夫人既然赏了东西,又有意抬举你,你就该亲自去磕个头,这是规矩。”
顾昭云心里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垂下眼,轻声应了:“是。奴婢记下了,多谢金盏姐姐提点。”
金盏点了点头,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提醒的也已经提醒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棉帘子落下,小厨房里安静下来。
顾昭云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两匹衣料子和那只锦盒,发了很久的呆。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伸手摸了摸那匹藕荷色的软缎,指尖触感滑腻,是她这辈子没碰过的料子。
二等——她不是不想升,是怕升上去之后,要面对的东西她应付不来。
可她没有退路。
在这侯府里,你不往前走,就会被挤到后面去。
金盏没有说破,她也假装听不懂。
但心里清楚,这些赏赐,还有二等的位置,都不是白给的。
顾昭云等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老夫人该用完膳了,才净了手,理了理衣裳,往正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正要请小丫头通报,帘子已经从里面掀开了。
红莺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托盘,显然是刚伺候完老夫人用膳。
她看见顾昭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那种冷淡跟之前不一样。
以前她看顾昭云,是看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不冷不热的,带着点大丫鬟的傲气。
而现在她再看顾昭云,却像是在看一个不顺眼的东西,碍眼得很。
“你来做什么?”
红莺的声音不大,语气却硬邦邦的。
顾昭云愣了一下,客客气气地说:“红莺姐姐,奴婢来给老夫人磕头谢赏。”
红莺没有接,也没有让开,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那表情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不屑:“老夫人刚用完膳,准备小憩一会儿,现下不得空。”
“你改日再来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去。
顾昭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太好了。
她巴不得老夫人永远想不起她来。
要不是金盏姐姐说这是规矩,她才不想往跟前凑。
她赶紧追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那奴婢还像之前一样,在门口磕个头就是了,不打扰老夫人歇息——”
说着,顾昭云就准备磕个头然后溜之大吉。
“是昭云吗?”
屋里忽然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刚用完膳的惬意,“进来。”
红莺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回头看了顾昭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但老夫人开了口,她不敢拦。
红莺侧身让开,给顾昭云挑了帘子,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进去吧。”
顾昭云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
正房里,老夫人已经靠在了迎枕上。
金盏不在,只有一个小丫头在收拾桌案。
顾昭云走过去,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跪下,额头抵在地毯上,声音恭恭敬敬:“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多谢老夫人赏赐,奴婢心里惶恐,想来给您磕个头。”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淡淡的,不像方才对金盏时那样带着薄怒,也不像对红莺时那样带着随意,倒像是——满意。
“起来吧。”
老夫人说,“金盏跟你说了?”
顾昭云站起来,垂着手,不知道她指的哪件,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金盏姐姐提点了奴婢几句。”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似乎在打量什么。
顾昭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很快。
“你是该谢她。”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不是金盏不中用,我也不愿意让你落了这个好。”
这话……什么意思?
老夫人想让她……去苍澜院?
顾昭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夫人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她听来,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心上。
金盏姐姐伺候了老夫人十二年,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哪里不中用?
除非——
老夫人说的不中用,不是指金盏做事不行,而是指金盏不肯去苍澜院这件事。
金盏不愿意,老夫人也觉得金盏的话在理,所以才把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顾昭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老夫人抬举奴婢。”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涩,但还算稳,“只是奴婢资历浅,怕担不起这个担子。”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的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拉着顾昭云的心,几乎要断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不敢直接说不愿意,那是推拒主子的抬举,是不识好歹。
可顾昭云也说不出愿意这两个字。
她不想去什么苍澜院,她从来都不想。
她只想在松鹤堂的小厨房里安安稳稳地做菜,把老夫人的膳食伺候好,攒够了银子就赎身出府。
什么飞上枝头,什么通房姨娘,她统统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