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声音淡淡的:“没事,习惯了。”
她抬起头,看了顾昭云一眼,目光里说不上来的复杂,让顾昭云心里不太踏实。
“倒是你,”金盏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还是先想想自己吧。”
顾昭云心里一紧,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攥了攥袖口,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金盏姐姐,奴婢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金盏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老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
顾昭云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慌张,“奴婢不明白,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盏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顾昭云跟在她身侧,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走了几步,金盏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昭云,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姐姐请讲。”
“如果现在有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金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愿不愿意?”
顾昭云愣了一下。
飞上枝头的机会?
她不是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懂。
老夫人和金盏的这些话,恐怕说的是一件事。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金盏姐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奴婢只想好好在松鹤堂当差,攒够了银子,赎身出府。”
“飞上枝头的事,奴婢从来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金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昭云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的无奈。
“姐姐别笑话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风吹散了,“奴婢进府第一天就想好了,这辈子不指望攀附谁,也不指望靠谁飞黄腾达。”
“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地干活,攒够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锦衣玉食,只要能自己做主就行。”
金盏没有说话。
“金盏姐姐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十二年,见多识广,应该比奴婢更明白。”
顾昭云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
“飞上枝头这种事,听着好听,可真飞上去了,是枝头还是刀尖,谁说得准呢?”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奴婢不想飞上枝头,也不想去踩刀尖。”
“奴婢只想做地里的草,风来了弯腰,风过了直起来,谁也踩不死就行。”
回廊上安静了几息。
远处隐约传来别院的笑语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金盏看了她半晌,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散了。
顾昭云看得出来,金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定。
金盏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回去吧。”
说完,金盏转过身,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云站在原地,看着金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金盏离开没一会儿,就有小丫头捧着托盘过来了。
赏赐的东西不多,但样样精致。
两匹衣料子,一匹藕荷色的云纹软缎,一匹鹅黄色的暗花细绢,颜色都不算张扬,但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在灶房灰扑扑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光。
托盘一角还放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掐丝银簪,一只银镯子,还有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
顾昭云看着这些东西,手指迟迟没有伸过去。
衣料子太鲜亮了,银饰也太精巧了,虽然没什么出格的东西,可这赏赐来得太不是时候。
老夫人方才说了那些话,金盏又问了那个问题,转头就送了这些东西来。
她心里格外不踏实。
金盏站在一旁,见她不接,淡淡道:“主子的赏赐,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既是赏了你,就安心接着。若是推了,旁人还以为你不知好歹。”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把托盘接过来,放在案板上。
衣料子和锦盒在灶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误闯进柴房的雀鸟,羽毛鲜艳得刺眼。
“金盏姐姐,”她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奴婢心里实在是有些不安。”
“老夫人说了那些话,又赏了这么多好东西,奴婢怕……”
“怕什么?”
金盏打断她,语气不咸不淡,目光却比方才沉了几分,“赏你,自然有赏你的道理。”
“你在小厨房这些日子,老夫人胃口好了不少,这都是你的功劳。”
“赏你几匹料子,几件首饰,不算什么。”
顾昭云垂下眼,不敢接话。
她不是不领情,是觉得这赏赐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她看不透。
金盏看了她几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往外看了一眼,见帘子外没人,才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说:“我跟你透个底,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往外传。”
顾昭云抬起头,看着她。
“老夫人有意提你做二等。”
金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含着些别的意味。
“这些日子你的差事办得好,就该赏。”
“虽然人人都能做到,但老夫人只觉得你是个可用的,准备用你。”
“她老人家对你寄予厚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金盏是在提醒她。
老夫人提她做二等,或许并不是因为人人都能做的膳食。
提她做二等?
那不是月钱涨多少的事,是身份不一样了。
在大丫鬟跟前还是小丫头,可在松鹤堂,在侯府,走出去体面都不一样。
可她心里没有欢喜,只有不安。
她进府才两个多月,从小厨房的粗使丫头一下子提到二等,太快了。
顾昭云心里有一个猜测,但她又觉得有些荒谬,不愿往深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