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的心猛地一跳,张嘴就要拒绝。
陆珩抬手,轻轻压了一下,示意她先听完。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又放下来,负在身后。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场面的人。
“不是让你来伺候我。”
他说,语气依旧温和,但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是来帮我挡一挡塞进来的人。”
“你去了苍澜院,祖母和母亲就不会再一个劲地往我院子里塞人。”
“你也不必做太多的活,就在院里待着,想做什么做什么。”
“月银我给你开厚一些,比你在松鹤堂只多不少。”
“当然,你也不用伺候我,跟在你松鹤堂当差一样,自在得很。”
他说得循循善诱,每一条似乎都替她想好了。
月银多了,差事轻松了,还不用伺候主子。
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
顾昭云低着头,听他说话,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可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去了苍澜院,她就是世子爷院里的人了。
到时候别说赎身,连出府都要看他脸色。
虽说世子爷好说话,可自己要是真去了,在众人眼中恐怕就是世子爷的女人了。
她是要走的人,不能把自己绑死在侯府里。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陆珩的眼睛。
“世子爷,”她的声音不大,“奴婢多谢世子爷抬爱。”
“只是奴婢在松鹤堂待得好好的,老夫人也刚提了奴婢做二等,奴婢不想辜负老夫人的信任。”
“世子爷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说完这话,顾昭云有些忐忑的看了眼世子爷。
她自己心里其实清楚,老夫人提她做二等,是为了让她去伺候世子爷。
可陆珩没有生气。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罢了。”
他转过身,负手站在回廊边,看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淡淡的,“回去歇着吧,今天的事,不必多想。”
顾昭云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
这位世子爷,可真是一位好人啊。
她行了个礼,声音轻快了几分:“是,多谢世子爷!奴婢告退。”
顾昭云转过身,快步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珩还站在回廊边,月白色的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灯笼的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顾昭云暗搓搓欣赏了一会儿美色,赶紧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陆珩的目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曾落在她的后背上。
不急不缓,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鹰,看着眼前的猎物。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他惯常的温和从容。
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
他转过身,朝苍澜院的方向走去。
青竹从暗处跟上来,低声道:“爷,那丫头——”
“不急。”
陆珩的声音淡淡的,再没有温和的情绪,“她会来的。”
这天晚上,顾昭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一夜没怎么合眼。
虽然老夫人没怪罪她,但她心里还是不安。
万一老夫人改了主意,非要她去苍澜院怎么办?
或者由于她的不识抬举,二等的份位没了,又把她赶回大厨房烧火?
可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盏照常来传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老夫人瞧见顾昭云送药膳进来,也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甚至还赏了她一碟糕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再来跟顾昭云提苍澜院的事,甚至连二等的份位都照常落在了她头上。
院里的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一口一个“昭云姐姐”,眼里全是羡慕。
春兰别别扭扭地过来,也跟着闷声说了句“恭喜”,脸别过去不看她。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有再多话。
春兰没有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顾昭云也没有刻意热络。
偶尔双方有灶台上活计不清楚的,也能交流一番。
就这样不远不近的,倒比从前相处得安稳了些。
金盏对她的态度还是那样,公事公办。
但每次老夫人发话要赏她的时候,送来的衣料子都会比从前厚几分,银饰也多了几件。
顾昭云不敢不收,也不敢多问,只当是自己的赎身之路更进一步,磕了头收进柜子里。
红莺还是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
见着她就扭头,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顾昭云不跟她计较,也没精力计较。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膳,备菜,炖汤,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跟红莺斗嘴?
红莺说什么,她就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反正老夫人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金盏对她不错,红蝶不冷不热,另外两个没什么交集。
得罪一个红莺,她不在乎。
半个月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过去了。
顾昭云渐渐放下了心。
她想着,老夫人和世子爷大概是真的忙,没工夫跟她一个小丫头计较。
她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苍澜院的差事,世子爷的身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这个不行换一个就是了。
她一个小小的三等——
不,现在已经是二等啦。
想到这里,顾昭云还是很开心的。
二等月银有足足一吊钱,还有衣料子,自己省着点穿,转手卖了也能攒下来点。
话说回来,或许是自己不过是个二等丫头,不值得主子们费那么多心思,所以让她去苍澜院这事,说不定已经作罢了。
这样想着,她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连带着做起菜来都顺手了几分。
顾昭云甚至在切萝卜的时候哼了两句小调,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弯了起来。
这天傍晚,金盏来传膳的时候多留了一会儿。
她最近的话越来越少,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但顾昭云每次问她,金盏都说没事。
她看着顾昭云忙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明儿夫人办花会,松鹤堂也要送几道点心过去。老夫人说了,让你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