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走了几步,又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人说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你放心,你家主子今天肯定能得偿所愿。”
这不是明摆着要算计人吗?!
谁算计谁?
算计人的她不知道。
但被算计的人已经很清楚了。
方才她们话里话外提到的,不就是永宁侯府的世子爷陆珩吗?!
不管是谁算计世子爷,一旦出了事,对侯府来说,都是天大的丑闻。
她咬了咬嘴唇,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脑海中一个声音告诉她,别管了。
本来也不关她的事。
她一个小丫头,人微言轻,能做什么?
这种事一旦卷进去,就不是她能解决的。
别说她,就是金盏来了也未必扛得住。
顾昭云抬脚又要走,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世子爷温声和她说话的画面。
她闭了闭眼,心里像有两只手在拉扯。
一边告诉自己说:别多管闲事,你自身都难保,掺和进去找死吗?!
可另一边却说:世子爷帮了你那么多次,如果不是他,你现在不是在听风院当通房,就是被送去苍澜院当预备通房。
人家对你有恩,你眼睁睁看着有人算计他?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算了,她不掺和进去,只是去传个话。
能不能防范住,那就是世子爷的事了。
她只管把话递到,也算问心无愧。
人家信不信,怎么处理,跟她就再也没关系了。
顾昭云咬了咬牙,转身朝着苍澜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想起世子爷之前说过,有事可以去苍澜院找他,不在的话就找青竹。
顾昭云没见过青竹几次,但好在,她还记得那张脸。
她低着头,步子又快又急,裙角带起路边的落叶。
迎面走来几个丫鬟,说说笑笑的,她侧身让过,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
万一青竹不信她怎么办?
又或者,万一是她自己想多了,其实人家只是在说别的事,她跑去通风报信,岂不是闹笑话?
顾昭云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错。
那种语气,那种遮遮掩掩的措辞,分明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在侯府待了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苍澜院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她不认识,但看着眼熟。
顾昭云停下来,喘了口气走上前。
“这位大哥,烦请通报一声,奴婢昭云想见青竹,有要紧的事。”
她往守门的小厮手里塞了点铜板,两个小厮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
顾昭云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即便真是她猜错,可听都听到了。
如果她今天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回头出了事,她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苍澜院的书房里,陆珩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公文。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那张清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青竹站在一旁,垂着手,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公文偶尔翻动的声响,不紧不慢。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青竹走过去,拉开门。
守门的小厮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青竹哥,外头来了个丫头,说叫昭云的,要见您。”
小厮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您先前交代过,说这人若是来了,要马上禀报。小的不敢耽误,就——”
陆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到如果不是屋里太安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公文被放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开。
那目光变了。
方才看公文时冷的像一潭死水。
而此刻,那潭水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青竹眼尖的注意到了自家主子的变化。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家主子很难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虽然在外人看来,自家主子是顶顶温和的,可只有青竹知道,那温和都是假象。
温和的笑容后面,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世子爷的情绪很难有这样的变化,虽然只是一点,但已经是青竹近两年都没见过的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兴味,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
“她来了?”
陆珩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可他的手已经从公文上移开了,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
青竹躬身道:“是。守门的小厮说她跑了一头的汗,看着挺心急的。”
他顿了顿,打量着主子的脸色,斟酌措辞,“这丫头从没来过苍澜院,今日忽然跑来,怕是真遇到了什么难处。”
陆珩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
“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陆珩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失望。
青竹没敢接话。
他垂着手,目光落在主子的侧脸上。
烛光将那道轮廓映得柔和,可那柔和底下,他看见的是疏离。
方才那点涟漪已经散了,那潭水又恢复了温和的虚假平静。
青竹跟在主子身边这些年,见过他在朝堂上谈笑间就送人下黄泉,也见过他在宴席上温文尔雅地应对各种牛鬼蛇神。
可却从来没见过他因为一个小丫头的到来,起了这样的波澜。
他摸不透主子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屋里安静了几息。
陆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再起涟漪,而是落回了案上那份公文上。
“你去见她。”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青竹听得出,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有难处就帮她摆平,不必来回我了。”
青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一句:“爷,那您——”
“我不见。”
陆珩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隔着一层薄冰,“一个小丫头的事,还用不着我亲自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