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没有再问。
他躬身应了一句“是”,转身往外走。
苍澜院门口,顾昭云站在台阶下,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
她等了好一会儿,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院门开了,青竹从里面走出来,面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姑娘,”他说,“什么事?”
顾昭云松了口气,赶紧把花会那边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青竹听完这些,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这么多年,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也跟着主子见识太多了。
后宅的这些手段,对他来说还不至于到大惊失色的地步。
他只是惊讶于,这样一个小丫头,竟然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跑来通风报信。
要知道,如果真的这丫头真被某家贵女记恨,人家要是想为难她,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青竹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觉得自家主子应该对这丫头的兴趣又要起来了。
陆珩还坐在案后,手里那份公文还是方才那页,似乎一直没有翻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青竹把顾昭云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陆珩听完,沉默了片刻。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
“倒是有趣。”他说。
青竹分不清他是在说那丫头有趣,还是在说花会上有人算计他这件事有趣。
他只是垂着手站在一旁,等着下一句吩咐。
陆珩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那点笑意已经散了,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去查查,花会那边谁在动手脚。”
“是。”
青竹应了,正准备退出去,却听到自家主子说。
“等等。”
陆珩抬了抬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实质性的恶趣味。
“查到之后,先别动手。”
青竹反应了一秒钟之后,眼睛微微睁大。
不过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手下了,自然不会对自家主子的要求提出任何异议。
“是,属下明白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书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昭云从苍澜院回来,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总算松了些。
她快步走回花会那边,在园子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才迈步走了进去。
崔妈妈正站在花厅门口,手里捏着名册,指挥着小丫鬟们来来去去。
看见顾昭云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问她去了哪里,只是淡淡说了句:“回来了?正好,拱门到花厅那段路缺个人引路。”
“我瞧你还算稳妥,去那边帮着,别让客人在园子里乱走。”
顾昭云应了一声,转身往拱门走。
引路这活不重,就是费腿,也费心力。
得一趟一趟地把人从角门引到花厅,路上还得说几句应景的好听话,类似“夫人小心脚下”,“这边请”,“前面就到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但话说的得体不得体,客人心里都有数。
崔妈妈把这活派给她,也算是看在她是松鹤堂二等丫头的份上,说出去不算瞧低了各家贵客。
瞧,我们永宁侯府派来引路的丫头都是二等呢。
拱门那边已经候着几顶轿子了。
顾昭云挂上那副惯常的,不卑不亢的笑,迎了上去。
头几位客人是京城别家的夫人,穿着讲究,气度矜贵,身边的丫鬟婆子前呼后拥。
顾昭云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躲,隔着几步的距离引着路,步态稳妥,走起来裙摆纹丝不动,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到了花厅门口,她侧身让开,微微躬身,说一句“夫人请”,便退到一旁,等着引下一位。
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身边的嬷嬷笑道:“这丫头倒是稳当,永宁侯府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嬷嬷应和了几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来,语气和善:“拿着吧,辛苦了。”
顾昭云愣了一下,赶紧行了个礼,双手接过,声音恭顺却不显得低声下气:“多谢夫人赏赐。”
那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带着人进了花厅。
顾昭云把碎银子收进袖中,心跳快了几拍。
这可比月钱来得快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兴奋压下去,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得体的笑,等着下一位客人。
接下来又引了几位夫人,有的给赏,有的不给,顾昭云都一视同仁,该笑的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
她话不多,却如同春风化雨一般,让各家的夫人小姐都心里舒坦。
来来回回忙了大半个时辰,该进去的贵客都已经进的差不多了,顾昭云也得了一袖袋的赏。
多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银子,今日忙活这一会儿,差不多能抵得上她两个月的月钱了。
顾昭云在心里感叹,怪不得小丫头们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主子们跟前凑呢。
要是再多来几位这样的客人,攒够赎身的银子,指日可待。
她低着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崔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咸不淡:“赏钱收了不少?”
顾昭云赶紧转过身,行了个礼,老老实实地说:“是,崔妈妈,奴婢不该——”
“有什么不该的?”
崔妈妈打断她,语气却不算严厉,“客人赏的,你就拿着。这是你的本事,没人说你什么。不过——”
她看了顾昭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别光顾着收赏钱,要是差事办砸了,以后可没人赏你。”
“是。”
顾昭云应了,心里那点飘起来的心思又被压了回去。
崔妈妈没说错,赏钱是锦上添花,差事才是根本。
她把心思收回来,继续引路,步态依旧稳妥,笑容依旧得体,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又引了几位客人,日头渐渐高了,花会那边传来了丝竹声,热闹得很。
拱门这边渐渐冷清下来,该来的客人差不多都到了。
顾昭云站在拱门边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又想起旁边那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