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本来不准备来花会,是母亲一直派人催我。”
“我一回府就往这边来了,并没见到过……”
“即便如此!”
顾昭云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
她意识到,或许她的报信,并没能引起青竹的重视。
或许是是因为顾昭云报信的时候不想惹上麻烦,把事情都说的很简略,来去急匆匆的,所以青竹才不当一回事。
也就是说……她自己害了自己。
“即便您不知道这事,可我当时中了药,意识不清。”
“世子爷您要是真的想走,肯定走得了!”
顾昭云的声音里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丝怨气。
陆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沉默着,沉默了很久。
“我走到门口时,只看见你脸烧得通红,身形似乎也不稳。”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想走的,只是又觉得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本来准备去叫大夫过来,可是——”
“可是什么?”顾昭云追问。
陆珩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歉意,还有几分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可是你不让我走。”
顾昭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好像想起来了。
那些模糊的,碎片一样的画面。
他扶着门框要出去,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衣角。
她拽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他走不了。
是她不让他走的。
是她中了药,意识模糊,本能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人。
顾昭云的脸色扭曲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做的。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懊恼和羞耻压下去,抬起头,看着陆珩的眼睛。
“世子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方才的事,是意外。”
“奴婢中了药,世子爷也中了药,大家都不清醒。”
“您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说完,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顾昭云腿还有些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昭云。”陆珩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顾昭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把青灰色的衣料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自己弹回来的竹子。
耳边还回响着自己方才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硬。
她不该那样对世子爷说话。
他是主子,她是奴婢。
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没有资格对他发火。
那些怨气和指责,说出口的时候痛快,现在沉淀下来,只余下后怕。
“你真的不愿意进苍澜院?”
陆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和的厉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温和。
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不悦。
顾昭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颤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头发散乱,衣襟微敞的男人。
天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清隽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还有些干裂,显然也被算计的狼狈得很。
可陆珩的表情仍旧是温和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暗涌。
她想起方才自己质问他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是下人该说的。
可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发怒,只是沉默着承受了。
现在他又问她愿不愿意进苍澜院。
好像昨晚的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一场可以翻篇的意外。
好像她拒绝去他院里这件事,比昨晚发生了什么更重要。
顾昭云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了。
“世子爷,”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冷硬,“奴婢方才说话不知轻重,冲撞了您,您别往心里去。”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点泥,慢慢地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捋顺。
怨气有什么用?
怪他又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闹翻了天也回不去了。
她不能得罪他,也没有资格得罪他。
他是世子爷,她只是个小丫头。
他愿意好好跟她说话,是她运气好。
万一他不愿意了呢?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昨晚的事,是意外。”
“您不必负责,奴婢也不会让您负责。”
顾昭云抬起头,直直看向陆珩那双温和的眼睛。
“奴婢只求您一件事——”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需要对奴婢额外照顾,也不需要给奴婢什么补偿。”
“咱们各安其分,各不相干。”
她说完,等着他发话。
陆珩靠在榻上,看了她很久。
他见过太多人了。
府里府外,明里暗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
有的要名分,有的要赏赐,有的只要他多看两眼就好。
可她什么都不要。
明明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止一次。
或许在这丫头看来确实只有一次。
可她不要名分,不要赏赐,不要他负责,连补偿都不要。
她只要他闭嘴。
陆珩原本只是忘不掉那晚的滋味。
像一只狐狸,狡猾又灵动。
既然忘不掉,那就想办法得到,这对陆珩来说并不是一件需要纠结很久的事情。
他也不认为这对他来说有什么难度。
可现在,他难得对一个女人起了一丝探究之心。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他问。
他表面上温和宽容,可内里早已经习惯了掌控一切。
习惯了旁人对他言听计从,感恩戴德,可她不接他的茬。
她不要他给的东西,她只想让他离她远一点。
他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像是一道精心布下的棋局,忽然遇到了一个不按套路落子的对手。
陆珩不明白眼前的人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被角,再抬起头时,那点困惑已经收了回去,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顾昭云没有发现陆珩的神色变化。
她现在很难把注意力放在别人的身上。
因为她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
这位世子爷,似乎是真的想补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