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还没喝完,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方才那个小丫鬟又端着托盘进来了。
这回是两碟小菜,一盅炖得浓白的鱼汤,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瓷碟边沿一点汤汁都没溅出来,瞧着就用了心。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见顾昭云端着粥碗在发愣,正要开口说什么,顾昭云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世子爷现在在哪儿?”
顾昭云的声音有些哑,烧刚退,嗓子还没恢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想求见世子爷。”
小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问。
片刻之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猛地亮了,像点了灯的灯笼,喜色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热切。
“世子爷方才抱着姑娘回来的时候衣裳湿透了,这会儿正在沐浴更衣。”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语速又快又密,像怕被打断似的,“不过世子爷吩咐了,说姑娘醒了要是想见他,不必着急,先安心歇着,等他处理完事情就来。”
顾昭云垂着眼,没有说话。
小丫鬟以为她在担心,赶紧又补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世子爷还说了,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外头又下着大雨,姑娘发了高热,暂时先别回松鹤堂了——”
她抬起眼,亮晶晶地看着顾昭云,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又轻又重,像在递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就在苍澜院将就一晚。”
“金盏姐姐那边已经让人去说过了,老夫人也点了头,让姑娘好好养着,不急着回去。”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顾昭云,像是在等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等一句感恩戴德的话。
可顾昭云只是垂下眼,把粥碗搁回小几上,靠在枕头上,沉默了。
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
小丫鬟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害羞了,捂着嘴笑了笑,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世子爷对你可真是不一样。”
“我在苍澜院伺候这么久,还没见他对哪个丫头这么上心过。”
“金盏姐姐那样的人物,在世子爷跟前也只是一个点头的交情,可姐姐你——”
她没说下去,但眼睛里全是热切。
那目光很熟悉,顾昭云认得出来,是和她上一世如出一辙的野心。
或许这个小丫头觉得,她离登天仅有一步之遥,稍稍伸手就够得到。
而这个小丫头也想在她身上下一个赌注。
可惜了。
顾昭云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那目光不重,却让小丫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讪讪地闭了嘴,端起托盘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打在石阶上,吵得人心里发慌。
沉水香一丝一丝地在空气里游走,冷冽的,疏离的,像那个人的气息。
顾昭云喝完药,又吃了几口粥,把碗碟推到一边,靠回枕头上。
药汤苦涩的后调还在舌根处萦绕,也不知道是不是里面加了安神的药材,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眼皮。
顾昭云本来想等世子爷过来的,可身体却不听她的使唤。
本来烧就刚退,底子还虚,连日里又惊又怕又淋了雨,这点残存的意志力在药力的裹挟下溃不成军。
她撑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顾昭云愣愣地看着帐顶那一片雨过天青的绸缎,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鼻尖还萦绕着沉水香的冷冽,但不是昨晚那股若有若无的淡,是被人重新添过的,浓了几分,像有人在这儿坐了很久。
她侧过头,便看见了陆珩。
他坐在榻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不知道在看什么。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整个人不像侯府的世子爷,倒像是哪家书院里潜心读书的年轻先生。
陆珩看书看得很专注,半天都没有翻一页,手指搁在纸页边缘,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不是他忽然抬起眼,顾昭云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玉像。
“醒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伸手把小几上的药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府医说这服药要趁热喝,凉了伤胃。”
顾昭云撑着坐起来,被褥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还是昨晚那件,已经干了,但皱得像干巴的咸菜。
她用手指梳了梳散乱的头发,把它们拢到耳后,抬起头看着陆珩。
“世子爷,”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昨晚的事,多谢世子爷。奴婢已经好多了,等会儿就回松鹤堂,不敢打扰世子爷清净。”
陆珩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嘴角微微弯了弯,像一个体恤下人的好主子。
“不必着急。”
他说,“祖母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了,你先把身子养好,不差这一两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至于旁的——不用担心,我已经下令不许人乱传。昨儿的事,不会有人议论。”
顾昭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青紫的淤痕。
他以为她担心的是这个?
可她想的却不是这些。
封口有什么用?
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
二小姐肯定是知道的,夫人和老夫人派人送了东西来,必定也已经知道了。
底下那么多经手的下人,她们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