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在这府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被人议论。
她不想被人议论,也不想被人可怜,更不想被人当成某个人的附属品。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世子爷,”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在偏院里的事,奴婢想跟您说清楚。”
陆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在等她继续。
“奴婢什么都不想要。”
顾昭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遥远的美梦,“名分,银子,衣裳,首饰——奴婢都不想要。奴婢只想出府。”
“越快越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陆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些。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温和得不像真人,“这件事我已经在着手办了。”
顾昭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把你的身契从松鹤堂调过来,”他说,语气不紧不慢,“然后再放你出府。”
“这样流程上走得通,也不会有人多问。”
他顿了顿,看着她,“只是祖母那边,还得找个由头。”
“不能太急,急了容易惹人起疑。”
顾昭云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身契在松鹤堂,她人是老夫人的,他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她放出府。
得先调身契,再一步一步来。
可顾昭云不想再等那么久了。
她觉得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就要烂在这座府里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句“还要多久”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软,更恳切的话。
“世子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再快一点?”
陆珩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等顾昭云细细查看,他就垂下眼,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考虑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依旧是温和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
“好,”他说,“我尽量。”
顾昭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陆珩又开口了。
“对了,”他拿起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昨晚府医来给你把脉,说你体内受了寒,底子有些虚。”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不过好在之前似乎进补过,只要这几天好好养着,以后就算出府,也不会对子嗣有影响。”
“你不用担心,先把身体养好。”
顾昭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掉的大事。
“奴婢知道了。”
顾昭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多谢世子爷关心。”
陆珩“嗯”了一声,把书合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你歇着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身契的事,我会尽快。你安心养病,别想太多。”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顾昭云靠在枕头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又快又重。
不会对子嗣有碍……
府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昭云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世子爷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她忽然想起进府第一晚之后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
月事迟了,她不敢吭声,只能偷偷出去买药。
在灶台边趁没人的时候煎药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苦得她直皱眉也不敢停。
那次是二公子,怀了孕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次是世子爷。
可她依旧是一个丫鬟,一个怀了主子孩子的丫鬟,下场不会比从前好到哪里去。
顾昭云不想怀孕,她得喝药。现在,立刻,马上。
她张了张嘴,想让小丫鬟去请世子爷回来,求他让人配一副避子汤。
世子爷既然开了口说会帮她,想必是不介意她喝避子药的。
只要她开口,他应该会让府医开方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昭云忽然想起,刚才那小丫头说的话。
昨晚自己是怎么被人抬进苍澜院的,大半个侯府的人都看见了。
世子爷亲自抱着她,浑身湿透,还连夜请了府医。
这么大的动静,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猜到了几分。
这时候再让苍澜院的人去抓避子汤的药,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谁会不知道这药是给谁喝的?
消息传出去,老夫人会怎么想,夫人会怎么想?
顾昭云现在的境况本来就够惹眼的了,实在不想再被人盯上。
顾昭云闭了闭眼,把那句已经滚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她不能在这里要,苍澜院人多眼杂,世子爷就算下了封口令,底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着。
她得自己想办法。
等回了松鹤堂,得赶紧跟金盏告个假,至少三天之内必须要出府抓药,否则就来不及了。
她如今是松鹤堂的二等,每月有一日假,出去一趟想必不难。
神不知鬼不觉。
顾昭云睁开眼,看着帐顶那片雨过天青的绸缎,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门外,陆珩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
青竹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爷,身契的事——”
“不急。”陆珩的声音淡淡的,再没有方才在屋里的温和,“让她先等着。”
青竹应了一声,没敢再问。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那副温润皮相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陆珩走到回廊拐角处,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清隽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
青竹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知道主子在笑什么,不是高兴,是觉得有趣。
这丫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每一步都在主子眼皮底下。
私下里做的那些事,那丫头以为能瞒得住,可在这侯府里,没有什么是能瞒住世子爷的。
青竹从身后跟上来,低声道:“爷,那昭云姑娘那边,要不要让人盯着些?”
陆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芭蕉叶上那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上,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
“不必。”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她自己会想办法。”
青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些年,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可他心里清楚,主子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无所谓,倒像是在期待着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陆珩收回目光,转身往回廊深处走去。
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青竹跟在后面,总觉得主子的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