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莺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忽然断了。
顾昭云站在窗外,听见红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点苦味,像是被人戳中了心里最深处的痛处。
“你明知道我不行。”
红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世子爷不喜欢我,我凑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金盏轻轻叹了口气,听起来带着叹息,“你这不是知道吗,世子爷不喜欢的话,任谁说话都不管用的。”
“可你不一样啊金盏!”
红莺顿了顿,声音涩了几分,“老夫人愿意抬举你,世子爷那边明明也已经松口了,可你还是不领情。”
“世子爷那边缺人,你也不动心。”
“眼前的通天路你不走,世子爷那样的人物你也不上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打算在松鹤堂当一辈子老姑娘?你就一点都不替自己打算?”
屋里又安静了。
顾昭云听到金盏深吸了两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屋里的两人一时半会都没有再讲话。
顾昭云这才抬手叩了叩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金盏的声音传出来,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进来。”
顾昭云推门进去,低着头,先给金盏行了个礼,又朝红莺福了福,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恭顺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金盏姐姐,奴婢有事想求您。”
金盏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说旁的,只点了点头:“什么事?”
红莺站在一旁,看见顾昭云进来,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
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是方才哭过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然后转回来,上下打量了顾昭云一眼,“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顾昭云假装没听见,目光只看着金盏。
“姐姐,奴婢想告个假。”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就半天,出去办点事,天黑前一定回来。”
金盏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什么急事?”
“你身子没好利索,昨天还烧得人事不知,今天就往外跑?”
顾昭云心里早有准备。
她知道金盏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得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自己的事是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的。
但直接说是小满的事也不行。
小满平日里连大厨房的门都出不去,想去西院都得趁着大宴偷偷溜出来,更别提出府了。
自己跟小满虽然关系好,但这个理由确实没法说服金盏。
而且她现在也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作掩护,好偷偷去医馆。
顾昭云把早就想好的说辞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垂着眼,声音放低了半度,带着几分恳切。
“不瞒姐姐说,奴婢有个同乡,前些日子受了重伤,被移到庄子上去养病了。”
“奴婢想去看看她,心里才踏实。”
“奴婢知道姐姐是担心奴婢身子还没好,可奴婢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真的不碍事了。”
“姐姐放心,奴婢出去了不乱跑,看了人就回来,绝不多待。”
金盏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散了,似乎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红莺站在一旁,又哼了一声,这回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同乡?你倒是热心。”
“昨天还烧得走不动道,今天就能往外跑了?”
“告假,告假,都告假,这松鹤堂的差事还有人做吗?”
金盏看了红莺一眼,里面含着警告。
红莺不情愿的闭了嘴。
她根基不稳,虽然平日里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可那是因为老夫人喜欢她直爽的性子,金盏便也懒得与她计较。
红莺心里也清楚,要是真的跟金盏掰手腕,她指定是没赢头的。
金盏转过头,看着顾昭云沉吟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个同乡,在哪个庄子上?”
顾昭云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分毫,摇了摇头:“是在城东那处,金盏姐姐放心,奴婢不去远的地方,看完了人就回来,不耽误晚上的活。”
金盏看了她两眼,摆了摆手,语气松了下来:“去吧。”
“不过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逞强,看了人早些回来。”
顾昭云心里一松,正要谢恩,红莺却先开了口。
“慢着。”
红莺抱着胳膊,从桌沿边直起身,目光在顾昭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金盏,不是我多嘴。”
“咱们松鹤堂底下的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昨日受了点小伤就不干活,躲出去大半天不说,今儿刚回来,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又要往外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松鹤堂的丫头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主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顿了顿,目光从金盏身上移到顾昭云脸上,嘴角往下撇了撇,“也不知道是仗着谁的势。”
金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顾昭云知道红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晚的事,有点消息渠道的人多半都知道了。
她今天从苍澜院回来,衣裳换了,人也没大碍,转头就要告假出府。
在红莺眼里,这不是去看同乡,而是仗着世子爷的势拿乔。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恳切:“金盏姐姐,奴婢知道红莺姐姐是为松鹤堂的规矩着想,奴婢不敢坏了规矩。”
“奴婢只是……只是实在放心不下那个同乡。”
“她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在庄子上养病,奴婢不去看一眼,心里总惦记着。”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奴婢保证,看了人就回来,不耽误晚上的活。”
“姐姐若是不放心,奴婢回来之后多做两个时辰的活补上。”
金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红莺一眼。
屋里安静了片刻,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行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红莺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发两句牢骚,你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