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看着陆琰,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但到底没有当着顾昭云的面说什么。
老夫人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了,你下去吧。”
顾昭云如蒙大赦,行了个礼,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黏在她后背上,从正房一直跟到门口,直到帘子落下,才被切断。
顾昭云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晨风凉飕飕的,吹在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下头,快步往小厨房走去。
身后,正房的门帘还在轻轻晃动,里面隐约传来老夫人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在说陆琰,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顾昭云没有回头。
她想试着去求求金盏,以后二公子来请安的时候,或许能让自己避一避?
金盏不是红莺,应该会答应她的。
顾昭云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外面,老夫人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陆琰脸上。
只见这小孙子的眼睛还黏在帘子上,魂儿都快跟着飞出去了。
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气得老夫人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
“还看!人都走了,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是什么德性?禁足这些日子还没把你那点毛病关掉?”
陆琰被点了脑袋,也不恼,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
眼神倒是收回来了,可嘴角那点笑还挂着,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到底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子,骂也骂了,说也说了,再说下去就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这次被禁足了这么久,心里委屈。”
“你母亲也知道你委屈,前两天还跟我说,等你出来了,若是开口想要一两个好看丫头,也能随了你的心意。”
“府里新进的丫鬟里,有模样周正,性子也好的,回头让你母亲挑两个送到你院里,你好好收心,别再惹事了。”
陆琰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身子都往前倾了倾,迫不及待地开口:“祖母这可是你说的?孙儿想要谁就给谁?”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
正要点头,忽然看见陆琰那双眼睛往帘子方向飘了一下,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贪婪。
她心里咯噔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就是方才那个,”陆琰舔了舔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势在必得的事,“祖母,孙儿就要她。”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不行。”
陆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拧起了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为什么?祖母方才不是说随孙儿的心意吗?”
“孙儿就想要她,旁的都不要。”
老夫人闭上眼,靠在迎枕上,捻着手里的佛珠,不再说话了。
她能怎么说?
总不能说这个丫头是给你大哥留着的吧。
这话说出来,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倒显得她这个当祖母的,整日不干正事,反而日日盯着孙子的后院了。
可老大好不容易对一个小丫头有了几分心思,她这个做祖母的,不帮忙推一把就算了,怎么还能把人往老二院里送?
况且老二从小就喜欢跟他大哥抢东西,小时候抢笔墨纸砚,长大了抢风头,要是知道这丫头是给老大准备的,只怕更来劲了。
到时候兄弟两个为一个丫鬟闹起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祖母——”
陆琰不死心,又叫了一声。
老夫人依旧闭着眼,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声音淡淡的,“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若是想要这种的,让你母亲去给你再挑一个。”
“但这个不行。”
陆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老夫人已经开始闭目养神,明显不再听他说话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陆琰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可他知道老夫人的脾气,她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闹下去只会让她更烦。
屋里安静下来。
帘子外面,有小丫头走过的脚步声,轻快细碎,像雀鸟啄食。
陆琰的目光又往帘子方向飘了一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没有回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杯里的茶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不甘。
陆琰从正房出来,脸上还挂着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
可脚步却没停,径直往松鹤堂后院的方向走。
他跟小丫头们打听了顾昭云当差的地方,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一路摸到了小厨房门口。
小厨房里这会儿不忙。
早膳已经送走了,午膳还没到准备的时辰,灶膛里的火半熄不熄的,余烬映着暗红色的光。
春兰不知道去哪儿躲懒了,小红也不在,灶台上只有一只砂锅放在案板边,灶膛前蹲着一个人,正拿着火钳拨弄灶灰。
顾昭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手指猛地一僵,火钳差点没拿稳。
火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脸色格外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张,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垂下眼,行了个礼,声音还算稳:“二公子。”
陆琰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领口那枚二等的标记扫到她低垂的眉眼。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兴致。
“跑得倒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方才在祖母屋里,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不认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