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些,面上却不露分毫:“二公子说笑了。”
“奴婢是松鹤堂小厨房的,二公子来给老夫人请安,奴婢不敢打扰。”
“不敢打扰?”
陆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般,从她眉眼移到她抿着的嘴唇上,又从嘴唇移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
“你以前在听风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怎么,换了地方,胆子也换了?”
顾昭云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不提听风院还好,一提听风院,她脑子里就闪过那天被他按在榻上的画面。
那股浓烈的檀香味,还有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都让她的怒火忍不住翻腾。
她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奴婢那时候不懂规矩,冒犯了二公子,还请二公子恕罪。”
陆琰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目光里的兴致更浓了几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你确定要在外面说话?”
“这院子里人来人往的,我倒是无所谓,可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顾昭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但笑意底下却带着调侃。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有话要跟她说,而她最好听着。
如果她拒绝,他不介意在这里说,哪怕被人看见传出去闲话。
他是不怕的。
可她就不一定了。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二公子请移步。”
说完,她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低着头,往小厨房外面走去。
陆琰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宝蓝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和那道青灰色的背影一前一后,穿过小厨房门口的窄道,往院子后面那片僻静的空地走去。
两人都没注意到,回廊的拐角处,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红莺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盘,像是刚从哪处送完茶回来,步子却停在了拐角处,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在竹林后面的背影,手指在茶盘边缘慢慢收紧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刻薄,只有不甘的情绪满溢而出。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
那个厨房丫头,大字不识几个,规矩也是进了府才学的,凭什么?
世子爷把她抱进苍澜院,老夫人抬她做二等,金盏对她另眼相待,现在连二公子都专门跑到小厨房来找她。
她凭什么?
红莺咬了咬嘴唇,提起裙角,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竹林后面的空地很僻静,平时很少有人来。
红莺绕到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借着竹叶的遮挡,悄悄探出头去。
陆琰背对着她,宝蓝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顾昭云站在他对面,低着头,青灰色的比甲衬得她整个人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红莺看着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冷哼了一声。
装什么装?
“你在松鹤堂待得倒是自在。”陆琰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
“怎么,听风院的差事比不上这里?”
“好歹也是本公子的院子,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倒好,躲到这儿来了。”
顾昭云低着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二公子说笑了,奴婢在哪里当差都是听主子吩咐,不敢挑拣。”
“松鹤堂也好,听风院也罢,都是伺候主子,做自己分内的事,没什么分别。”
“没什么分别?”
陆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
顾昭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你倒是会撇清。”
“那天在听风院,你要是肯从了我,现在哪里用得着在这小厨房烟熏火燎?”
“本公子的后院,总比这油盐酱醋的地方强。”
顾昭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了下去:“二公子,奴婢现在是松鹤堂的人,只想安安稳稳做菜,旁的都不敢想。”
“不敢想?”
陆琰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抱着胳膊,歪着头打量她,“你是不敢想,还是不愿想?”
“你胆子大得很,敢拒绝本公子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些,面上依旧平静:“二公子抬举奴婢了。”
“奴婢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高攀。”
“高攀?”
陆琰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本公子说你攀得上,你就攀得上。”
“祖母那边我去说,只要你点头,听风院里你想要什么没有?”
红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竹子,指节泛白。
她早就觉得这丫头不简单,从大厨房一路爬上来,不仅攀上了世子爷,竟然还攀上了二公子。
可她没想到,她居然两个都想攀。
顾昭云沉默了。
红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竹子。
“二公子,”顾昭云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奴婢真的只想在松鹤堂做菜,二公子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那天的事,奴婢已经忘了。”
“二公子也忘了吧。”
陆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慢慢想,本公子不急。”
他吊儿郎当地靠在一旁,“今日本公子正好有空,你就在这陪我聊会儿天吧。”
红莺躲在那丛茂密的竹子后面,手指死死攥着一根竹枝,指节泛白。
她的眼睛盯着顾昭云的背影,心里的不甘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烧得她胸口发疼。
这丫头跟二公子之间,果然不清白。
红莺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清高?
一边对二公子欲迎还拒,一边又攀着世子爷,两头都不落下,真是好算计。
她松开了那根竹枝,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离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早上,她去小厨房的时候,看见顾昭云蹲在灶台边,从砂锅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碗药,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调理身子的补药。
可她现在忽然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