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温和的,让人看不透的脸。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没有看她,嘴角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顾昭云缩在他怀里,浑身别扭极了。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
顾昭云想挣开,想从他怀里跳下去。
可他的手臂箍得那样紧,她挣不脱,也不敢挣得太厉害,怕从高处摔下去,更怕惹恼了他。
她能感觉到廊下的目光还在往这边飘,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缠在她身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顾昭云把脸埋得更深了,埋在那一片月白色的衣料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看不见,就什么事都没发生。
“世子爷,”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恳求,“您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是了。”
“奴婢能做的,一定替您做。”
“只是您先放奴婢下来吧,这样实在不成体统,奴婢自己走得动,奴婢——”
“膝盖都肿成那样了,怎么走得动?”
陆珩打断她,不仅没有放她下来,反而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箍得更紧了。
她的身体被迫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炙热,浓烈,一如既往。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声音涩涩的:“世子爷,您到底要奴婢做什么,您说就是了,奴婢听着呢。”
陆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要说的这件事,和你方才在祖母屋里说的那些话,有些关系。”
顾昭云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要跟她说什么?
要拆穿她吗?!
陆珩像是知道她的想法,适时地开了口,“那日从偏院回去之后,你可曾听到过什么与我有关的消息?”
顾昭云听到这句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与他有关的消息?
她努力回想,似乎是——
想起来了。
金盏来小厨房传膳的时候问过她,那日她跟在表小姐身后时,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说表小姐在夫人那边闹得厉害,一口咬定世子爷占了她的清白,非要世子爷给个说法。
那时候金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厌烦,还有几分她当时没有细想的意味。
“那日花会,陈家女在侯府莫名失了清白。”
“母亲心疼她,逼我认下了这桩事。”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低垂的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日我究竟在哪里。”
“又究竟在哪张榻上。”
顾昭云哪敢说话,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脸埋在陆珩的胸口,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翻来覆去地响着他那句话——
“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日我究竟在哪里,又在谁的榻上。”
她当然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能说什么?
世子爷现在又提起这些是什么意思?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试着转移话题。
“表小姐娇美可人,听说为了世子爷连名分都不在乎,一心想进苍澜院。”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嘴角扯出一个笑,笑意虚虚地挂在脸上,俗称职业假笑。
“奴婢得恭喜世子爷,有佳人倾心至此。”
陆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却不接她的话,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像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说话。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我要你帮忙的事,正与此有关。”
他的语气随意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陈家女无名无分地进了苍澜院,总归不好看。”
“母亲心疼她,不愿让她做妾。可依陈家的本事,做不了永宁侯府的正经亲家。”
但其实不是。
陆珩说的话半真半假。
陈家女最终能进苍澜院,的确有母亲心疼她的原因。
但最重要的是,陈家身后站着那位。
陈家女进苍澜院或许也有倾慕他的原因,可最重要的是,现在圣上身体日渐衰落,朝堂上风云变幻,有些人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陈家身后那位,更是想让他带着永宁侯府站队。
而他最近在做的事,正好可以借着这件事将计就计。
不过,她只是一个丫鬟,连府门都很少出,陆珩觉得她未必会懂这些。
她只需要按他说的做就行了。
所以陆珩并不打算与她说太多。
而顾昭云听着,没有说话。
但她听得出来,世子爷对这位表小姐没什么好感。
可她不明白,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同意?
陆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回廊上,步子不紧不慢。
他的声音像石子投进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苍澜院里从没有大丫头贴身伺候过我,我缺一个可以掌事的大丫鬟。”
“现在院里都是些粗手笨脚的丫头,真遇上事,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陈家女若是来了,那些人压不住她。”
“青竹他们又都是外男,没法与陈家女打交道。”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低垂的头,声音温和,“我想让你帮我管着苍澜院,别让她插手院里的差事。”
这话就有些诱哄的嫌疑了。
苍澜院是没有大丫头,可老夫人明明说过要选些人送过来,还说沈氏那边也调教了几个伶俐的丫头。
说到底不是没人,是陆珩不要。
可顾昭云没有怀疑他说的话,只是在心里转了个弯,忽然觉得之前许多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就通了。
——原来如此。
老夫人为什么非要让金盏来苍澜院,甚至打主意让她过来?
其实不是因为老夫人急着给世子爷塞人,是因为苍澜院真的缺一个管事的。
她也有所耳闻,这个朝代许多富贵人家,男子在成亲之前,院里都会有管事的大丫鬟。
有的会收做通房,这在许多人眼中,反而还是一种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