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在想什么,走那么慢。”
顾昭云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涩涩的,像含着一个苦杏仁:“奴婢……奴婢在想事情,走神了,世子爷恕罪。”
陆珩盯着她看了几息。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额角的细汗在天光下微微发亮,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害怕。
不过应当不是害怕。
她还会害怕吗?
这丫头当着祖母的面都敢胡说八道,胆子可大得很。
方才在祖母屋里,她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信誓旦旦说着那些假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站在帘子外面听着,差点笑出来——
在府外被贼人害了?
她明明知道那个人是他,却一个字都不提。
是不敢,还是不愿?
这丫头现在这副发抖的样子,多半是疼的。
她膝盖伤得那么重,还能咬着牙跟上来,一声疼都不喊,连开口让他等一等都不肯说。
这是在谨守奴婢的本分?
这小丫头,倒是一心一意想跟他撇清干系。
倔。
陆珩难得对一个女人上了点心,连青竹都看得出来。
她明明伸手就能够到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为什么一定要出府去?
她拒绝陆琰,还可以解释为陆琰此人太过贪花好色,后院人多,跟着他也没什么好前程。
可他陆珩呢?
他自问洁身自好,对女色并不上心,这是府里府外都知道的事。
苍澜院里也是干干净净,连个通房都没有。
她若是跟了他,要体面有体面,要前程有前程,哪一样会少了她的?
她不是不知道,可她就是不要。
她宁愿一个人出府去,自己在外头吃苦受罪,也不要留在他身边享福。
陆珩想不明白。
自己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却偏偏拿这个丫头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红莺告状,那日在偏院的事,她大概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她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人是他。
当他陆珩的女人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事情吗?
陆珩是真的不懂。
可他不需要懂。
既然他难得对一个女人起了兴趣,那她不论怎么挣扎,都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她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不仅那日在偏院是他,初九那日也是他。
她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女人。
——她注定,只会是他陆珩的女人。
陆珩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极力想挣脱他怀抱的女人。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
陆珩的声音从顾昭云头顶落下来,温和的,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膝盖,还能走吗?”
他明知道她不能。
顾昭云正准备说话,却被眼前这位尊贵的世子爷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把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顾昭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和那晚在偏院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世子爷!”她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惶,“您放奴婢下来!这不合规矩——”
“奴婢自己能走——”
她挣扎着想下来,手推着他的胸口,腿也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可世子爷看起来清瘦,裹在衣裳下的身体却硬邦邦的,像一块被锦缎包裹的石头。
顾昭云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那片温热肌肤下紧实的肌理,忽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她不该想起那天的。
可脑子根本不听她的话,那天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偏院里昏暗的光线,他扣在她腰侧的炽热手指,还有那股怎么都躲不开的草木气息。
顾昭云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像被人拿火烤过一样,烫得厉害。
她的手攥成拳头,不敢再推他了,只是拼命地扭着身子,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可顾昭云的挣扎在他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陆珩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他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扣着她的腰,稳稳当当的,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顾昭云的身体被箍得几乎动弹不得,只能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脏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陆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步子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廊下的小厮和丫鬟们看见这一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有人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还有胆子大些的,偷偷抬起头,目光在顾昭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这丫头是谁?
哪个院儿的?
怎么被世子爷抱在怀里?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世子爷这个样子?!
在府里伺候久的人都知道,世子爷看着温和,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可从来没有人见他跟哪个丫鬟多说过一句话。
即便夫人送去预备做通房的人,他看都不看一眼,就打发去洒扫了。
更别说外院那些想攀附的丫头,连他的脚趾头都碰不着。
可现在,世子爷怀里抱着一个丫鬟,大大方方地穿过回廊,那旁若无人的样子,简直叫人惊掉下巴。
陆珩对这些隐晦的注视视若无睹。
他抱着她穿过回廊,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顾昭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忍不住挣扎的更厉害了。
“别动。”
陆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