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垂着眼,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世子爷早就跟她透过底,表小姐进苍澜院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领导都松口了,她一个打工的,照着办就是了。
崔妈妈见她态度恭顺,没有推三阻四,也没有问东问西,脸上的颜色好看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语气缓了一些。
“夫人还说了,世子爷身边一直没人伺候,总归是不放心。”
“所以特意调教了两个伶俐的丫头,一并送过来。”
崔妈妈的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以后就跟着你,学学怎么伺候世子爷。”
顾昭云心里转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夫人这是几个意思?
怕表小姐进来之后孤立无援,送两个人来帮衬?
又或者——
她抬眼看了崔妈妈一眼,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夫人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难道是以为她跟世子爷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怕表小姐进来之后被她压一头,这才又送了两个人过来,好分散世子爷的注意力?
顾昭云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夫人是世子爷的亲娘,操心儿子院里的事,原本也是寻常。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寻常——
看世子爷和老夫人的态度,分明是不放心夫人送来的人,所以才把她塞过来的。
不过这些事跟她没关系。
顾昭云清楚知道,自己是来干活的,主子之间有什么猫腻都与她无关。
至于那两个人是来帮衬表小姐的还是来盯着她的,她不在乎。
等她出府了,这些事就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是,奴婢记下了。”
顾昭云行了个礼,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恭顺调子,“崔妈妈放心,奴婢一定把差事办好。”
崔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层审视慢慢散了些。
许是她想多了。
一个识相又不多嘴的丫头,用起来省心,放在苍澜院,更叫人安心。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
鸦青色的比甲在晨光里一闪,消失在院门外。
顾昭云站在廊下,看着崔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吐出一口浊气。
她转过身,看向崔妈妈留下的那两个丫头。
两个丫头站在院子角落里,低着头,姿态恭顺,等着她发话。
一个穿粉色的比甲,一个穿鹅黄色的比甲,都梳着利落的圆髻,头上簪着银簪,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是用心收拾过的。
顾昭云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正要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她的目光在粉色比甲那丫头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鹅黄色比甲那丫头的脸上,又移回来。
那两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们……”
顾昭云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叫了一声,“春杏?宝珠?”
她记得春杏那时候做事雷厉风行,嘴也利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可眼前的春杏,穿着粉色比甲,身量比从前圆润了不少,脸上褪去了当初那股锋利的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柔润。
腰身也丰腴了几分,站在那儿,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饱满圆润,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春杏抬起头,愣了一下,似乎也认出来了顾昭云。
但她的脸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由一开始的低眉顺眼变得有些难看。
两人一时无话。
还是穿着鹅黄色比甲的宝珠抬起头,怯怯地看了顾昭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声叫了一句:“昭云姐姐。”
声音比从前更细了,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揉搓过的温顺。
顾昭云记得宝珠那时候胆小怯懦,不但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眼神也总是躲躲闪闪的,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眼前的宝珠,虽然还是那副青涩懵懂的模样,身量却拔高了不少,腰肢纤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怯生生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丰润饱满,一个青涩纤细,风格迥异,却都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痕迹。
像是两件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玉器,摆在那里,等着人来赏玩。
顾昭云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人,是夫人特意调教过的,冲着世子爷去的。
她忽然想起当初崔妈妈要人时,特意嘱咐不要年纪太小的。
当时顾昭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现在看来,恐怕是怕年纪太小的调教不出这样的效果。
顾昭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笑了笑,语气寻常,带着几分与熟人交谈的轻松:“夫人让你们来世子爷院里伺候?”
宝珠点了点头,声音柔柔的:“是,夫人说世子爷身边没人伺候,让我们过来跟着学学规矩,好伺候世子爷。”
她的目光在顾昭云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隐晦的打量。
春杏站在廊下,身量圆润饱满,脸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看着比从前温顺了许多。
可她的嘴一开,那股子呛人的味儿就冒了出来,像一坛封了好久的酸菜,盖子一掀,酸气直冲天灵盖。
“昭云姐姐如今可真是飞上枝头了。”
春杏的声音不高,语气柔柔的,可那话里的刺一根一根地扎过来,“当初学规矩的时候,我就觉得昭云姐姐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考核那日,崔妈妈来挑人,昭云姐姐明明被点了名,偏生出了差错,没跟咱们一起走。”
“那时候我还纳闷呢,好好的机会,怎么就错过了?如今看来——”
她笑了笑,那笑意带着点讽刺,“昭云姐姐不是不愿意去夫人院里,是另有打算吧。”
“近水楼台先得月,从别的地方攀上世子爷,倒是更快些。”
顾昭云有些意外。
春杏以前在学规矩时争强好胜,处处想压她一头,可人也算大气,现在不知为何,整个人含酸拈醋,竟像完全变了个人。
侯府这样的环境,难道真的能完全改变一个人?
可现在也才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顾昭云意识到这个事实,心里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站在一边的宝珠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