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表小姐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昭云。
她的目光从顾昭云的头发丝扫到她脚下那双半旧的布鞋。
她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是苍澜院的掌事丫头,”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聊家常,“那你知不知道,我住进苍澜院意味着什么?”
顾昭云声音恭顺:“奴婢只是个下人,哪懂这么多主子的事呢?”
“奴婢只知道,世子爷吩咐了让奴婢好好照顾表小姐。表小姐住得舒心,奴婢的差事才算办好了。”
表小姐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
可她等了半晌,等来的还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痛快的表情。
“倒是会说话。”
表小姐没有再追问,略显烦躁转过身,看样子是准备回屋了。
顾昭云暗自松了口气。
即便自己再怎么规矩好,跟在这样一位随时随地都想找事的主子跟前,也还是很累的。
顾昭云刚把表小姐送回西厢门口,还没来得及转身,表小姐就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了,你去把院里的花名册拿过来,我瞧瞧下人。”
顾昭云心里微微一凝。
她站在表小姐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声音依旧恭顺:“表小姐要这些做什么?”
表小姐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矜贵:“我既然住进来了,总不能对院里的事一无所知。”
“总该知道苍澜院怎么调度的吧?”
顾昭云听懂了。
这不是要看册子,是要插手院里的事呢。
顾昭云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表小姐,苍澜院的差事,一直是青竹在打理,奴婢也只是打下手的,您要的这些东西,奴婢实在不知道去哪里给您找。”
表小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冷意:“我要是说,我一定要看呢?”
顾昭云依旧不卑不亢,“奴婢实在没有这个权利,您要是实在想看的话——”
她抬起头直视表小姐的脸,“恕奴婢多嘴,您远来是客,有什么需求奴婢们无不照做的,只是这些名册的事……”
“便是一般的破落户,这些事也断断没有劳客人插手的道理,更遑论侯府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想来表小姐定能体谅的。”
“若您真是想看,等世子爷回来之后,若是世子爷点了头,奴婢自然不敢推辞。”
表小姐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你真行。”
表小姐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倒是会拿世子爷来压我。”
“那我问你,院里的人手,我能调吗?”
“我身边就带了两个丫鬟,不够用,想在苍澜院里挑几个人帮忙,这总不犯规矩吧?”
顾昭云垂下眼,声音甚至带着笑意:“表小姐想用人,奴婢替您安排。”
“您若是想喝水用膳或是沐浴,只管派您身边的丫鬟来传话,奴婢一定替您安排妥当。”
“只是——院里的丫鬟们都有各自的差事,若是要长期调配,还得等世子爷回来定夺。”
她这话说得很明白。
你要用人,我可以给你安排临时的人手,但也仅仅只有这些了。
表小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发作。
顾昭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事,她不能让。
表小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些古怪:“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她没有再多说,转过身,推门进了西厢。
门在身后合上,让顾昭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些。
顾昭云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等,确认里面没有再传出声响,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廊下的风又吹了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
刚从西厢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小丫头就急匆匆地从院门口跑过来,“昭云姐姐,门口有人找您,说有急事。”
顾昭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小满出了什么事。
小月那边病情有变?
还是小满自己在厨房出了差错?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跟着那小丫头往外走。
到了门口,是个脸生的丫头。
那小丫头没多说话,只说了一句“赶紧跟我来吧昭云姐姐”,就急匆匆地拽着她走了。
她走得急,步伐快得几乎像在小跑,顾昭云跟在她身后,膝盖还有些隐隐作痛,可她不敢慢下来。
那丫头带着她穿过回廊,绕过花园,越走越偏。
顾昭云渐渐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去大厨房的路,也不是去角门的方向。
她放慢了脚步,正要开口问,那丫头已经停下来,朝前面的一座小亭子努了努嘴,丢下一句“昭云姐姐,人在那边等您”。
说完转身就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顾昭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座小亭子上。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宝蓝色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摆动,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像是在看湖里的什么东西。
顾昭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站在亭子外面行了个礼,没有进去,心里甚至有一丝烦躁:“二公子。”
怎么又是他?
陆琰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笑,但那笑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顾昭云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是觉得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从前沉了几分。
“几天不见了,”他开口了,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可那调子底下多了一层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你倒是比我想象的镇定。”
“我以为你会扭头就走。”
顾昭云站在亭子外面,没有动。
她想走,可她知道自己走不了。
他叫人把她骗到这里来,难道会让自己扭头就走?
她垂下眼,声音平稳:“二公子找奴婢有什么事?”
陆琰从亭子里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自嘲:“你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