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敢。”顾昭云说。
“不敢?”
“那看来确实是很讨厌了。”
陆琰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些自嘲。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眼中带着些顾昭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几息,他转过身,往亭子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苍澜院那个陈梦容,不是省油的灯。”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你小心点。”
顾昭云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不知道二公子到底在说谁,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陈家那位表小姐。
“大哥说接就把人接进去了,连招呼都没跟别人打一声。”
“你在他院子里当差,替他挡着那些事,他心里未必有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执拗,又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认真,“你当真不考虑回我那儿去吗?”
顾昭云站在亭子外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落在陆琰脸上,那张脸上褪去了从前那种浮躁,粗糙的棱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磨圆了一些,可那股子执拗还在,埋在了眼底深处。
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有些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顾昭云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触动。
如果他知道,那天晚上,他强迫的人是自己,心里会是什么想法?
是会愧疚?
还是会觉得,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从他大哥的手里把自己抢走?
顾昭云不知道。
但她看着陆琰这样执拗的样子,终归还是有些苦恼。
“二公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您说世子爷能给您的,您也能给。”
“可您有没有想过,奴婢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陆琰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执拗还在,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她说出那个答案。
“你说出来,”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笃定,“只要我能办的,都给你去办。”
顾昭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半旧的布鞋,鞋尖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土,就像她这乱七八糟的人生。
她看了几息,才重新抬起头,“奴婢想要自由。”
“二公子您能给奴婢锦衣玉食,或许也能给奴婢一个名分。”
“可奴婢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又轻了几分,“可世子爷答应过奴婢,会放奴婢出府。”
陆琰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涩意:“他答应放你出府?”
“是。”
顾昭云点了点头。
即便他答应放自己出府,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日在偏院的事,但这不重要。
陆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这个。
他给不了她自由,因为他连自己的自由都没有。
陆琰很清楚,他从小活在侯府里,一直都是活在祖母的庇护下,还有大哥的影子里。
他能给她一个院子,可他给不了她一扇能走出去的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陆琰对自己这个大哥了解不多,从他记事起,大哥就已经是这样沉稳的模样,即便大哥本身也没有比他大了几岁。
他从小羡慕大哥有才,也嫉妒所有人都围着大哥转,可他心里也更清楚,侯府的未来,压在大哥的身上。
他只能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上与大哥较劲,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他能成功,或许大部分原因在于大哥并不想与他计较。
可如果真的是大哥在意的事,那他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而昭云,似乎就属于大哥不愿意让给他的范畴。
陆琰是不了解大哥,但以他这么多年跟大哥较劲的经验来看,他不相信大哥会这么轻易放她出府。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沉默。
他看到她那副笃定的神情,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琰有些好笑的发现,即便他说了,可能她也不会信。
不管他说什么,她或许都会觉得他在挑拨。
陆琰慢慢收回目光,转过身,往亭子外面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下,“那个陈梦容……”
“总之,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少跟她呛声,不然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陆琰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再说别的,径直走了。
宝蓝色的袍角在回廊尽头一闪,消失在了暮色里。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开什么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
顾昭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可两人都没有看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影,悄悄地站在了树后的阴影里。
直到他们结束了对话,那个人影才悄悄地离开。
那个人影在暮色里一闪而过,贴墙根绕过了花园,从角门钻进了侯夫人的院子。
崔妈妈正在廊下翻看账册,看见那人影匆匆进来,脸色又带着几分异样,手里的账册便合上了。
“什么事?”崔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常年管事的沉稳。
那人影是个不起眼的洒扫婆子,平日负责侯夫人院子西侧的花木。
她凑到崔妈妈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崔妈妈的手指在账册上顿了一下,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她没有多问,只是摆了摆手,那婆子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崔妈妈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那本账册。
她站了片刻,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转过身,往正房走去。
侯夫人沈氏正靠在软榻上看一本话本,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见崔妈妈脸色不太好看,便把手里的书搁下了:“怎么了?这副脸色。”
崔妈妈走上前,在软榻边站定,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斟酌过的克制:“夫人,奴婢方才得了消息。”
“方才二公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见了苍澜院那个叫昭云的丫头,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