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就歇会儿吧?”
丫鬟春桃哽咽着,想替她擦去唇角的血丝,却被她躲开了。
云舒遥被丫鬟扶着,一步一喘地往上爬。
清冷的风扫过她的鬓角,露出两鬓早生的白发。
她才三十八岁,却像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妪,背脊佝偻,咳得直不起腰。
走动间,云舒遥腕上的玉镯,叮当作响。
那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名叫“一步一响”,是顾景淮出征年前送她的。
那时他们刚成亲,还没来得及圆房,侯府便接到圣旨,顾景淮只得代父出征。
他将玉镯亲手给她戴上,含情脉脉地说。
“往后你每走一步,它都会响一声,你便当是我在说想你。”
他在边关守了五年,再回来时已伤了命根子。
云舒遥听闻却只觉心疼,并默默为他保守这个秘密,自己背负了无后的骂名。
“就是死,我也要看一眼。”
云舒遥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山顶那座精致的别院,青瓦粉墙,是顾景淮以“静养”为名,花费巨款翻修的。
她昨天才知道,原来这里是顾景淮的另一个家,是他安置表妹苏语嫣的地方。
她那个谎称不能人道的夫君,竟然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
他们就在这世外桃源的地方,过起了阖家团圆的日子。
别院的朱门虚掩着,里头飘出笑语声。
云舒遥的脚步顿住,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中的桃花开得正艳,风一过,花瓣就簌簌飘落,美不胜收。
苏语嫣的侧脸埋在顾景淮肩头,鬓边别着朵刚摘的桃花,粉白的花瓣衬得她肤色像上好的羊脂玉。
女子的嘴角一直弯着,连眼角的细纹里都嵌着笑意。
那是种被人捧在掌心里,不用操半分心的滋润,是她嫁给顾景淮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模样。
顾景淮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力道带着恰到好处的支撑,呵护意味不言而喻。
男子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漫天飞落的桃花上,眉峰是舒展的,连平日里紧抿的嘴角,此刻都带了点浅淡的弧度。
云舒遥看得心口发紧,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景淮。
在侯府时,他永远是板着脸的,连同桌吃饭都隔着三尺远,端得一副相敬如宾。
但此刻,他的眼神是柔的,揽着苏语嫣的姿态是惬意的,真真一对神仙眷侣。
“父亲!”
少年身形高挑,相貌与顾景淮有七分相似。
“请您帮儿子指导一下课业。”
顾景淮面带笑容,抬手接过那篇文章,仔细品鉴起来。
少顷,他爱惜地揉了揉少年的头,与有荣焉地夸赞道:
“文章很不错,字也大有进步。”
少年挺了挺胸膛,嘴角翘得高高的。
“能比上父亲当年吗?”
顾景淮大笑,连眼角都起了细纹。
“再过两年,定能追上本侯。
咱们侯府未来的世子,自然是极有出息的。”
苏语嫣笑着打趣道:“侯爷还夸阿瑾?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说罢,便对着顾晏瑾摆摆手道:“去玩会儿吧,别跑远了,省得一会用饭时找不到人。”
少年恭敬的行礼后,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这时,顾景淮伸手,将一枚刻有“永宁侯府”字样的玉牌,放到苏语嫣的掌心。
那是……侯府的管家对牌!
云舒遥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怪密格里翻了几遍也没见着,原来是被拿走了……
“她最近身子越来越差,估计撑不了太久了。”
顾景淮嗓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过几日就接你进府,先掌起家来。
等她去了,本侯便奏请圣上,给你扶正。
语嫣,这些年,是本侯委屈你了。”
苏语嫣的声音带着羞怯的欢喜。
“只要能在侯爷身边,语嫣不觉得委屈。”
云舒遥听到这话,猛地捂住胸口,一股刨心挖肝般的痛楚席卷而来。
她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守了十八年的活寡,倒贴嫁妆为他打理衰败的侯府,伺候病重的公婆,熬得油尽灯枯。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云舒遥眼前发黑,喉间腥甜炸开,哇的吐出一口黑血,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夫人!”
春桃的哭喊像隔着很远,模糊不清。
她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随即重重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青石上。
“快来人啊,谁来救救夫人!”
春桃还在哭喊,她的身子却已渐渐僵硬。
没多时,她听见一阵的脚步声,云舒遥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里先是一片血红,慢慢聚焦后,才看清眼前的人。
顾景淮站在她身前,神情是惯常的冷淡,仿佛看到不是倒在地上的将死之人。
苏语嫣躲在他身后,半边脸藏着,只露出双惊惶的眼,像受惊的兔子。
可云舒遥看清了,那惊惶底下,藏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顾景淮的声音没有半分关切,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像是在问一个擅闯私宅的陌生人。
云舒遥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只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侯、侯爷!快请大夫!夫人她快不行了……”
春桃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顾景淮没动,目光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必了。”
云舒遥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地盯着他,费力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他的袍角。
她想质问,想嘶吼,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叮当”一声,玉镯在腕间轻响,像是在诉说那青梅竹马的誓言。
云舒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腕上的玉镯狠狠砸向旁边的青石。
“啪!”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了此刻的寂静。
顾景淮微微皱眉,转头示意苏语嫣先离开。
随后他蹲下身,抓起云舒遥被碎玉割得血肉模糊的手腕,语气温和得诡异。
“舒遥,这一世,是本侯对不住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逐渐涣散的瞳上,一如当年离别时,深情般地缓缓说道:
“若有来世……本侯定不负你。”
不负?
云舒遥枯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血沫再次从嘴角涌出。
她不甘啊!
这对狗男女,即将享用她呕心沥血挣来的家产。
五脏六腑像是要被揉碎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付出一切,却落得如此下场?
凭什么他们偷来的人生,能如此安稳惬意?
怨恨像毒藤,死死缠住她的心。
视线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又听见了“一步一响”的清脆撞击声。
像极了当年,他在桃花树下,笑着对她说:“等我回来”。
骗得她好苦……
镇国公府。
“唔!”
云舒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
喉咙里没有腥甜,胸口没有钝痛,只有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轻微战栗。
她下意识地握紧的双拳,竟是光滑细腻的?
这双手……
云舒遥胸中狂跳,立刻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梳妆台前。
黄铜镜面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柳眉弯弯,杏眼清澈,虽然带着惊魂未定的慌乱,但白皙的肌肤上不见一丝皱纹,满是二十岁的鲜活气。
她颤抖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自己。
这不是梦。
她竟……起死回生?
回到了二十岁,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她还没有披上嫁衣,还没有踏入那座吃人的侯府。
退婚,不管有多少阻力,她必须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