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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可信任的人

    祠堂。

    青砖透着彻骨的寒意,云舒瑶跪在蒲团上,后背的伤像被火燎着似的疼。

    烛火摇曳着映在斑驳的牌位上,她眼前渐渐发黑,最后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动了动手指,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小姐,您醒了?”

    春桃端着水盆进来,见她睁眼,眼圈瞬间红了。

    “您都昏迷一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云舒瑶偏过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正拿着帕子偷偷抹泪。

    “娘的好瑶儿。”

    秦氏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听娘一句劝,别再犯倔了好不好?

    那顾世子就算有错在先,可如今你们已经交换了庚帖,不嫁是不可能了。

    看你父亲用家法那架势,恐怕不算完呢,他就是想让你乖顺些,你就别再闹了。

    只凭你这副娇弱的身子,怎么禁得住再受家法?

    咱服个软,认个错,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云舒瑶着床头帐幔上的缠枝纹,喉间发紧。

    她想起前世在侯府的日日夜夜,那些退让和忍耐,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磋磨。

    “母亲,”

    云舒瑶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人这一辈子,能退无数步,可退一步,就少一分底气,丢一分体面。

    倒不如咬着牙往前迈一步,为自己争取一次。

    哪怕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也算抗争过了。”

    秦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

    云舒瑶实在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会儿被丢进火炉,一会儿被扔进冰窟。

    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酸疼。

    意识模糊间,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哭,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人拿着冰凉的帕子敷她的额头。

    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缓解些许。

    第二日天刚亮,云舒瑶睁开眼,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有些刺眼。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后背的伤立刻扯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小姐!您慢点!”

    春桃连忙上前扶她,看见她后背渗出的血迹,眼圈又红了。

    “您这是何苦呢?那侯府就算不好,可老爷和公子都那样了,您……”

    “春桃。”

    云舒瑶牙齿打着颤,语气却坚定无比。

    “更衣,梳发。”

    春桃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后背的伤又裂了!要不……要不咱们就……”

    “不必多说。”

    云舒瑶看着铜镜里那苍白的脸,没有半分动摇地再次命令道:

    “立刻给本小姐,梳妆!更衣!”

    春桃拗不过,只得小心翼翼地替她换上那身红色衣裙,又简单挽了个发髻。

    云舒瑶扶着春桃的手站起身,每走一步,后背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她的脚步却异常沉稳。

    她们主仆二人,从镇国公府的后门悄悄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垫,却依旧挡不住颠簸带来的疼痛。

    云舒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前世她在侯府掌家时,曾在路边买过一个跛脚书生,名叫周恒。

    那时他穷困潦倒,为了给病重的母亲买药,甘愿自卖为奴。

    如果没记错,他好像住在城郊的那片泥土巷里。

    后来,云舒瑶发现这是个能人,渐渐把手里所有铺面都交给他打理。

    周恒的账目算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而且此人很重承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且极度忠心。

    现在她要处置那几个吃里扒外的掌柜,就需要有人能帮她打理那八九间铺子。

    否则,那些掌柜一起被处置掉以后,铺子会直接瘫痪。

    马车在泥腿子巷停下,巷子里太狭窄,而且还晾嗮了许多衣物,根本容不下马车通过。

    几经打听,主仆二人在一处低矮的栅栏外停下。

    由此看去,一眼便能窥见院内情形。

    墙根下面种着的几畦青菜,一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破旧的木门,透着昏黄的光线。

    “是这里吗?”

    春桃小声问。

    云舒瑶也没来过,路是巷子里的邻居指的。

    她没回答春桃,径直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男人,缓步走出。

    他约莫三十多岁,身形清瘦,左边的腿有些跛,走路时微微摇晃。

    可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请问您是?”

    他看见云舒瑶的衣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一位体面的小姐来找他。

    “是周秀才吗?”

    云舒瑶微微颔首。

    “我是镇国公府嫡女,姓云,冒昧来访,是想请周秀才帮个忙。”

    周恒愣了愣,艰难开了院门,又礼貌地侧身把人让进来。

    “云小姐请进,只是家徒四壁,怕是怠慢了。”

    屋里果然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

    屋里没什么异味,显然常常打扫。

    床上躺着个气息微弱的老妇人,盖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

    “这是家母。”

    周恒有些局促地解释。

    “年岁大了,身子不好。”

    云舒瑶看了眼床上的老妇人,又看向周恒。

    “我听说先生精通术数,账目算得极好。

    我名下有几间铺子,想聘请先生代为打理。

    每月月钱二十两,做得好还会再涨。

    如果先生愿意接这个差事,我会在城里,给先生和老人家置一处三进的院子,免得你往来奔波。”

    周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跛了脚后,便断了科举之路。如今只能靠着替人抄书,勉强糊口。

    母亲的病更是拖垮了本就拮据的家境。

    二十两银子的月钱和一座三进院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云小姐……”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您……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云舒瑶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书。

    “先生若愿意,咱们今日便可立契。”

    周恒看着契书上的条款,又看了看床上咳嗽的母亲,眼圈瞬间红了。

    他这辈子受尽白眼,从未有人这样看重他,更别提还有如此优渥的条件。

    “我愿意!”

    他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多谢云小姐信任!周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云舒瑶看着他眼中的光,想起前世自己在临终前,他那句“小姐放心,账目都清了”。

    心里微微发酸,却也松了口气。

    她终于,找回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先生先跟着我去新宅吧,尽快安顿好老夫人,然后去铺子里熟悉情况。”

    周恒看出了云小姐的急切,也不耽搁,用力点着头,小心翼翼地将契书折好放进怀里,仿佛在捧着稀世珍宝。

    云舒瑶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小院。

    等到请邻居壮汉帮忙,把周母背到马车上后,马车才再次启动。

    云舒瑶额间已全是冷汗,后背的伤处也渗出了血迹。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付出代价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

    侯府的账要清,那些联合侯夫人亏空她铺子的掌柜们,一个也跑不了。

    这一次,她不仅要追回银子,还要送他们去蹲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