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崇山想反驳,想说秦氏一向康健。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所谓的“康健”,不过是从未关心过她是否咳了一夜、是否腰痛反复发作。
冯姨娘稍感风寒,他都要亲自守在床边,吩咐厨房炖燕窝。
秦氏去年冬天咳得直不起腰,他却只当她是小题大做,还骂她“商户女就是娇气”。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指尖颤斗得厉害。
那个总在灯下给他缝补衣袍的女子。
那个把嫁妆银默默塞给他周转的女子。
那个被冯姨娘指着鼻子骂也只会红着眼框隐忍的女子……
原来早已被磋磨得油尽灯枯。
他想起成婚那日,秦氏穿着大红嫁衣,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说:
“夫君,往后我要做你的后盾。”
他当时笑着应了,转头却把这份承诺抛到了脑后。
“对不起……我对不起她……”
云崇山的声音哽咽了,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如此沉重。
云舒瑶看着他泛红的眼框,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迟来的悔意,比草贱。
“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母亲面前。”
云舒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府里有多少让她痛苦的回忆,你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你把冯姨娘送走又如何?她那些年受的委屈、遭的羞辱,能跟着人一起消失吗?”
云崇山张了张嘴,想说“我补偿她”,却发现这话苍白得可笑。
三五年的光阴,如何补得起三十年的磋磨?
“我们三十年的夫妻……”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让我再见她一眼,就一眼,远远看一眼也行……”
“不必了。”
云舒瑶打断他,眼底浮起一丝嘲讽。
“她在府里三十年,日日盼着你回头,你何曾看过她一眼?
如今她不需要了,你又来装什么深情?”
她看着云崇山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等待是有时效的,镇国公!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你一辈子。”
云崇山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云舒瑶决绝的侧脸,第一次尝到了心如刀绞的滋味。
那些被他当作理所当然的岁月,原来早已在她心上刻满了伤痕。
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瑶儿……”
他还想再说什么,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
手腕却被一股巨力攥住,随即狠狠一甩。
云崇山跟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他抬头,看见萧放挡在云舒瑶身前,眼神里的警告毫不掩饰。
“父亲!”
云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从前何等威风?何必如今作此姿态,让人耻笑!”
云崇山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想抓住什么的空茫。
他眼睁睁看着云舒瑶转身。
看着萧放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霜。
看着两人并肩走进那扇大门。
“砰——”
朱漆门再次关上,象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
云崇山站在原地,突然觉得眼框发烫。
他若是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又怎么会……又怎么舍得挥霍秦氏的真心,而且一做就是三十年?
镇国公府。
正厅里,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明明灭灭。
冯姨娘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锦缎裙摆被家法抽得绽开裂口。
血珠顺着裙摆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都是你这个搅家精!”
云崇山手里的藤条带着风声落下,每一下都抽在冯姨娘肩头。
“若不是你撺掇,我怎会把秦氏逼到那般地步?
若不是你搬弄是非,我怎会……”
藤条的力道越来越重,冯姨娘起初还哭喊着求饶。
到后来只剩压抑的呜咽,身子抖得象风中的落叶。
角落里,十四岁的庶女云舒兰抱着手臂,吓得脸色惨白,连哭都不敢出声。
倒是八岁的庶子云舒浩,被冯姨娘惯得无法无天。
此刻竟象头小兽般冲过来,死死抱住云崇山的腿。
“不许打我母亲!是不是那个坏女人让你回来打人的?”
云崇山的藤条顿在半空,眼神骤冷。
“你说谁是坏女人?”
“就是那个秦氏!那个商户妇!”
云舒浩仰着小脸,眼里满是被纵容出的戾气。
“娘说她最会装好人,就是她撺掇你不要我们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厅里炸开。
云舒浩被打得摔在地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他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一向宠他的父亲会动手,随即爆发出尖厉的哭喊。
“你敢打我?”
冯姨娘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护着儿子。
“浩儿!快别说了!”
可已经晚了。
云舒浩像被点燃的炮仗,挣扎着要冲上去咬云崇山。
“你这个老东西!
我娘说了,等你死了,国公府的家产都是我的!
我和我阿放爹爹……”
“阿放爹爹?”
云崇山的声音象淬了冰,一把揪住冯姨娘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谁是他的阿放爹爹?
冯姨娘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慌忙去捂儿子的嘴,却被云崇山一脚踹开。
他象拎小鸡似的,薅住云舒浩的后领,将他提到眼前。
“说!谁是你阿放爹爹?”
云舒浩被勒得喘不过气,眼里却满是仇恨。
“是王管家!姨娘让我叫他阿放爹爹!
他说等你死了,就让我母亲当国公夫人!
你这个老东西,快放开我!”
“轰——”
云崇山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声惊雷。
他宝贝了八年的老来子,他逢人便夸的聪慧庶子,竟然是个野种!
那个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王管家,竟敢给她戴了这么多年的绿帽子!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象破锣。
“把王管家给我绑来!
还有这个毒妇,给我一起按在刑凳上!往死里打!”
下人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此刻不敢怠慢,拖死狗似的将冯姨娘,和闻讯赶来的王管家按在刑凳上。
藤条蘸了水,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冯姨娘起初还哭喊着“老爷饶命”,后来见求饶无用,索性破口大骂起来。
“云崇山!你活该!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心里只有秦家的银子!
你宠我?你不过是拿我当枪使,用来羞辱她罢了!
如今她走了,你想起她的好了?
晚了!”
王管家也疼得嗷嗷直叫,却不忘攀咬。
“是她勾引我的!是冯姨娘说国公爷老了,让我……”
“你胡说!”
冯姨娘一口血沫啐在他脸上。
“明明是你贪图我的身子,还想借我儿子谋夺家产!”
两人在刑凳上互相撕咬,丑态毕露。
云崇山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冯姨娘刚生下云舒浩时。
他抱着襁保里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还赏了冯姨娘一对东珠耳环。
那时秦氏就在隔壁院子,安静得象不存在。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成了京城里最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