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你放开我娘!”
云舒浩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疯了似的朝云崇山扑来,狠狠咬在他的骼膊上。
云崇山吃痛,反手一甩。
云舒浩被甩地撞在墙角的八仙桌上,额头磕在桌角,顿时血流如注。
“你这个老东西!我要杀了你!”
云舒浩捂着额头,眼里的仇恨几乎要溢出来。
云崇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缓缓弯腰,面无表情地拎起云舒浩的后领。
孩子的脖颈被勒得紧紧的,小脸渐渐涨成紫色,手脚徒劳地挣扎著。
“老爷!”
冯姨娘见状,终于怕了,哭喊着求饶。
“浩儿是无辜的!你要杀就杀我!求你饶了他!”
云崇山置若罔闻。
他看着手里这个孩子,想起他第一次叫“爹爹”时的模样。
想起他把描金算盘,摔在秦氏帐册上时自己纵容地笑……
心口象是被刀剜过一样疼。
但更多的是屈辱。
是被愚弄八年的愤怒,是想起秦氏三十年委屈的愧疚。
他的手一甩。
“砰——”
云舒浩象个破布娃娃似的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冯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儿子,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再抬头时,她的嘴角也溢出鲜血,却死死盯着云崇山,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
“噗通”一声,她的头歪在刑凳上,再没了气息。
王管家也早已气绝。
正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摇曳的噼啪声。
下人们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云崇山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最后,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云舒兰身上。
这孩子是冯姨娘生的第一个,眉眼间竟有几分象王管家……
“父亲……”
云舒兰扑通跪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是你的女儿!求你饶了我!”
云崇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
“取清水和银针来。”
滴血验亲的结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两滴血在清水中泾渭分明,从未相融。
“把她赶出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别让我再看见她,否则……杀!”
云舒兰连滚带爬地跑了,裙摆扫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厅里终于只剩云崇山一人。
他看着满地狼借,看着那具小小的、渐渐冰冷的尸体,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噗——”
一口鲜血喷在青砖地上,与冯姨娘的血混在一起。
云崇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烛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灭了。
正厅陷入无边的黑暗,象极了他此刻的人生。
当夜。
云崇山病倒了。
他躺在病榻上,脸色比床幔还要苍白。
白日吐血昏迷后,他便再没下过床,府里的事全靠几个老仆勉强维持。
“圣旨到——”
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庭院,象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府里死寂的空气。
云崇山挣扎着起身,老管家连忙搀扶。
“老爷,您身子虚……”
“扶我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却不敢怠慢是。
当他披着厚重的棉袍,跪在冰冷的正厅中央时,才发现接旨的竟只有他一人。
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象样的下人都凑不齐了。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云崇山,私德败坏,宠妾灭妻,治家无方。
更涉结党营私,有负朝廷厚望。
念其祖上功勋,免其死罪,革去爵位,贬为庶民,永不得录用。
其子云舒文,一并剥夺世子身份……”
“结党营私”四个字像重锤,砸在云崇山心上。
他猛地抬头,却对上太监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原来,皇上早就知道他暗中投靠翼王的事。
所谓的“私德败坏”,不过是个除掉他的借口。
“臣……领旨谢恩。”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太监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云大人,哦不,该叫您云先生了。往后还望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云崇山依旧跪在地上,老管家想扶他,却被他摆手制止。
他看着空荡荡的正厅,看着那些落了灰的陈设,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商户……世家……”
他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秦氏送他的暖玉。
“我这辈子,最可笑的,就是总拿这个当回事。”
他想起刚娶秦氏那年,同僚在酒桌上笑话他“娶了个钱罐子,可惜上不了台面”。
他回去就把气撒在秦氏身上,骂她“满身铜臭,辱没门楣”。
他想起冯姨娘总在他耳边念叨,“秦氏就是一个商户女,哪配当国公夫人”,
他竟觉得有理,越发纵容她作践秦氏。
可到头来,支撑这个“世家”空壳子的,是他瞧不起的“商户女”的嫁妆。
让他沦为京中笑柄的,不是秦氏的出身,而是他自己的愚蠢和凉薄。
“罪有应得啊……”
云崇山缓缓站起身,跟跄着走向后院。
那里曾是秦氏住的院子,十馀日无人打理,如今便荒草丛生,只有那棵石榴树还在顽强地活着。
他坐在树下,看着枝头零星的枯叶,想起秦氏最后看他的眼神。
平静,却带着一种彻底的解脱。
比起失去爵位,失去那些虚无的“世家荣耀”。
失去她,才是最痛的惩罚。
他想起云舒瑶说的话。
“母亲只剩三五年的性命了”。
心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会不会早点明白?
可惜,没有如果。
夕阳通过枯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云崇山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风声里,仿佛还能听见秦氏当年的笑声,清脆得象檐下的风铃。
“秦氏……”
他低声唤着,声音轻得象梦呓。
“这报应,我认了。”
只是,不知道在温泉庄子里的她,是否能得到片刻安宁。
山庄。
温泉庄子的饭厅里,青瓷碗碰撞的轻响混着窗外的竹涛声,格外安宁。
秦氏正用银勺给云舒瑶盛汤,骨瓷汤匙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夫人!”
门房老刘头掀帘进来,神色有些迟疑。
“镇国公府来人了。”
云舒瑶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萧放的目光也沉了沉。
老刘头垂着眼,声音压得更低。
“说是……说是国公爷昨夜咽气了。
午间被夺爵,当天夜里就走了,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饭厅里静了一瞬。
云舒瑶和萧放同时抬眼看向秦氏。
秦氏却象没听见似的,将盛好的汤稳稳推到女儿面前。
“愣着干什么?”
秦氏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箸青菜。
“再不喝,汤要凉了。”
“母亲……”
云舒瑶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试探着开口。
“您要回去吗?”
秦氏夹菜的手没停,语气淡淡的。
“我回去做什么?”
她抬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我是被休的下堂妇,府里的事,与我无关了。”
她顿了顿,夹起一块云舒瑶爱吃的水晶虾饺。
“但你不一样。
你是他的女儿,若是不去,难免被人说不孝。”
云舒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二十年的父女名分,纵使有再多怨怼,人没了,最后一程总要送的。
镇国公府。
朱漆大门敞开着,却透着一股死寂。
云舒瑶领着萧放进门时,几个老仆慌不迭地迎上来。
眼神里带着讨好和徨恐,全然没了往日的怠慢。
“大小姐,您可来了!”
管家媳妇搓着手,声音发颤。
“府里现在乱成一锅粥,就等您拿主意了。”
云舒瑶没看她,目光扫过院里落满的枯叶,冷冷对春桃吩咐道:
“把府里所有人的卖身契,都找出来。”
管家媳妇一愣。
“大小姐,您这是……”
“轮不到你问!”
萧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半个时辰后,所有家丁仆妇被赶到前院,黑压压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