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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镇国公之死

    “父亲!你放开我娘!”

    云舒浩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疯了似的朝云崇山扑来,狠狠咬在他的骼膊上。

    云崇山吃痛,反手一甩。

    云舒浩被甩地撞在墙角的八仙桌上,额头磕在桌角,顿时血流如注。

    “你这个老东西!我要杀了你!”

    云舒浩捂着额头,眼里的仇恨几乎要溢出来。

    云崇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缓缓弯腰,面无表情地拎起云舒浩的后领。

    孩子的脖颈被勒得紧紧的,小脸渐渐涨成紫色,手脚徒劳地挣扎著。

    “老爷!”

    冯姨娘见状,终于怕了,哭喊着求饶。

    “浩儿是无辜的!你要杀就杀我!求你饶了他!”

    云崇山置若罔闻。

    他看着手里这个孩子,想起他第一次叫“爹爹”时的模样。

    想起他把描金算盘,摔在秦氏帐册上时自己纵容地笑……

    心口象是被刀剜过一样疼。

    但更多的是屈辱。

    是被愚弄八年的愤怒,是想起秦氏三十年委屈的愧疚。

    他的手一甩。

    “砰——”

    云舒浩象个破布娃娃似的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鲜血,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冯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儿子,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再抬头时,她的嘴角也溢出鲜血,却死死盯着云崇山,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

    “噗通”一声,她的头歪在刑凳上,再没了气息。

    王管家也早已气绝。

    正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摇曳的噼啪声。

    下人们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云崇山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最后,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云舒兰身上。

    这孩子是冯姨娘生的第一个,眉眼间竟有几分象王管家……

    “父亲……”

    云舒兰扑通跪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是你的女儿!求你饶了我!”

    云崇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

    “取清水和银针来。”

    滴血验亲的结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两滴血在清水中泾渭分明,从未相融。

    “把她赶出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别让我再看见她,否则……杀!”

    云舒兰连滚带爬地跑了,裙摆扫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厅里终于只剩云崇山一人。

    他看着满地狼借,看着那具小小的、渐渐冰冷的尸体,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噗——”

    一口鲜血喷在青砖地上,与冯姨娘的血混在一起。

    云崇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烛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灭了。

    正厅陷入无边的黑暗,象极了他此刻的人生。

    当夜。

    云崇山病倒了。

    他躺在病榻上,脸色比床幔还要苍白。

    白日吐血昏迷后,他便再没下过床,府里的事全靠几个老仆勉强维持。

    “圣旨到——”

    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庭院,象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府里死寂的空气。

    云崇山挣扎着起身,老管家连忙搀扶。

    “老爷,您身子虚……”

    “扶我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却不敢怠慢是。

    当他披着厚重的棉袍,跪在冰冷的正厅中央时,才发现接旨的竟只有他一人。

    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象样的下人都凑不齐了。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云崇山,私德败坏,宠妾灭妻,治家无方。

    更涉结党营私,有负朝廷厚望。

    念其祖上功勋,免其死罪,革去爵位,贬为庶民,永不得录用。

    其子云舒文,一并剥夺世子身份……”

    “结党营私”四个字像重锤,砸在云崇山心上。

    他猛地抬头,却对上太监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原来,皇上早就知道他暗中投靠翼王的事。

    所谓的“私德败坏”,不过是个除掉他的借口。

    “臣……领旨谢恩。”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太监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云大人,哦不,该叫您云先生了。往后还望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云崇山依旧跪在地上,老管家想扶他,却被他摆手制止。

    他看着空荡荡的正厅,看着那些落了灰的陈设,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商户……世家……”

    他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秦氏送他的暖玉。

    “我这辈子,最可笑的,就是总拿这个当回事。”

    他想起刚娶秦氏那年,同僚在酒桌上笑话他“娶了个钱罐子,可惜上不了台面”。

    他回去就把气撒在秦氏身上,骂她“满身铜臭,辱没门楣”。

    他想起冯姨娘总在他耳边念叨,“秦氏就是一个商户女,哪配当国公夫人”,

    他竟觉得有理,越发纵容她作践秦氏。

    可到头来,支撑这个“世家”空壳子的,是他瞧不起的“商户女”的嫁妆。

    让他沦为京中笑柄的,不是秦氏的出身,而是他自己的愚蠢和凉薄。

    “罪有应得啊……”

    云崇山缓缓站起身,跟跄着走向后院。

    那里曾是秦氏住的院子,十馀日无人打理,如今便荒草丛生,只有那棵石榴树还在顽强地活着。

    他坐在树下,看着枝头零星的枯叶,想起秦氏最后看他的眼神。

    平静,却带着一种彻底的解脱。

    比起失去爵位,失去那些虚无的“世家荣耀”。

    失去她,才是最痛的惩罚。

    他想起云舒瑶说的话。

    “母亲只剩三五年的性命了”。

    心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会不会早点明白?

    可惜,没有如果。

    夕阳通过枯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云崇山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风声里,仿佛还能听见秦氏当年的笑声,清脆得象檐下的风铃。

    “秦氏……”

    他低声唤着,声音轻得象梦呓。

    “这报应,我认了。”

    只是,不知道在温泉庄子里的她,是否能得到片刻安宁。

    山庄。

    温泉庄子的饭厅里,青瓷碗碰撞的轻响混着窗外的竹涛声,格外安宁。

    秦氏正用银勺给云舒瑶盛汤,骨瓷汤匙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夫人!”

    门房老刘头掀帘进来,神色有些迟疑。

    “镇国公府来人了。”

    云舒瑶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萧放的目光也沉了沉。

    老刘头垂着眼,声音压得更低。

    “说是……说是国公爷昨夜咽气了。

    午间被夺爵,当天夜里就走了,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饭厅里静了一瞬。

    云舒瑶和萧放同时抬眼看向秦氏。

    秦氏却象没听见似的,将盛好的汤稳稳推到女儿面前。

    “愣着干什么?”

    秦氏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箸青菜。

    “再不喝,汤要凉了。”

    “母亲……”

    云舒瑶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试探着开口。

    “您要回去吗?”

    秦氏夹菜的手没停,语气淡淡的。

    “我回去做什么?”

    她抬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我是被休的下堂妇,府里的事,与我无关了。”

    她顿了顿,夹起一块云舒瑶爱吃的水晶虾饺。

    “但你不一样。

    你是他的女儿,若是不去,难免被人说不孝。”

    云舒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二十年的父女名分,纵使有再多怨怼,人没了,最后一程总要送的。

    镇国公府。

    朱漆大门敞开着,却透着一股死寂。

    云舒瑶领着萧放进门时,几个老仆慌不迭地迎上来。

    眼神里带着讨好和徨恐,全然没了往日的怠慢。

    “大小姐,您可来了!”

    管家媳妇搓着手,声音发颤。

    “府里现在乱成一锅粥,就等您拿主意了。”

    云舒瑶没看她,目光扫过院里落满的枯叶,冷冷对春桃吩咐道:

    “把府里所有人的卖身契,都找出来。”

    管家媳妇一愣。

    “大小姐,您这是……”

    “轮不到你问!”

    萧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半个时辰后,所有家丁仆妇被赶到前院,黑压压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