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两?
他现在连买米的钱都快没了,哪来的八千两?
“苏语嫣呢?”
他咬着牙问,声音里带着戾气。
“这……这三天没见着她了。”
阿福嗫嚅道。
“我问过看庄子的李伯,他说……
说前儿傍晚,看见苏姑娘跟着个穿绸缎的男人走了,说是去城里买东西……”
顾景淮的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草席,指节泛白。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
他以为的“情深义重”,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苏语嫣爱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能给的荣华富贵。
一旦他落魄了,那女人跑得比谁都快。
而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云舒瑶,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十八年的光阴,默默守着一份他不配拥有的真心。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破窗纸呜呜作响,象在嘲笑他的愚蠢。
顾景淮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血喷了出来。
阿福吓坏了,慌张地给他擦拭。
顾景淮却毫无反应,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帐顶,一动不动。
这世上最疼的,从来不是身上的伤。
是明知错了,却再也回不去的悔。
半晌,顾景淮忽然挣扎着下床。
阿福赶紧扶住他。
“大公子,您要去哪?”
“找她。”
顾景淮的声音冷得象冰。
“我倒要看看,她又勾上了哪个男人。”
顾景淮跟跄着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在疼处,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得亲眼看清楚,自己的眼睛到底有多瞎!
庄子大门。
顾景淮扶着阿福的骼膊,站在庄子外的老槐树下,冷风刮得他脸上的伤口生疼。
不远处的路口,停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
车边站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织金绸缎的袍子。
肚子挺得象口锅,正是京里有名的茶叶商王元宝。
顾景淮认得他,前世侯府的茶,多半是从他铺子里采买的。
而王元宝的对面,站着的人正是苏语嫣。
那女人换了件水红色的襦裙,衬得肤色雪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还簪了朵新鲜的珠花。
那珠花,还是自己前阵子从侯府带出来给她的。
此刻,苏语嫣正微微歪着头,听王元宝说话。
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间,全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娇俏。
“王掌柜跑商,定是去过不少地方吧?”
苏语嫣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刻意的天真。
女子伸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我长这么大,除了京城,就只来过这庄子。
听说江南的鱼米之乡,春天有桃花汛,夏天有采莲船,可美了……”
王元宝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搓着手道:
“苏姑娘要是想去,下次我跑江南的茶货,带上你便是。”
“真的吗?”
苏语嫣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故作羞涩地绞着帕子。
“其实我也不求什么,女子这辈子,能找个真心待自己的人就够了。
条件好坏倒在其次,只要能疼人,哪怕粗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
顾景淮站在树后,听得浑身发冷。
这话,她前世跟自己说过无数次。
那时候她追到了边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也是这样低着头说:
“表哥,我不求名分,只要能跟着你,哪怕做个妾室,我也知足了”。
顾景淮信了。
自己为了她,顶撞父母,休弃发妻,把云舒瑶熬得油尽灯枯。
自己以为寻到了不慕荣华的真爱,却不知这“真爱”的底下,藏着怎样贪婪的胃口。
可惜前世,直到云舒瑶死了,自己都从未看清她的真面目。
苏语嫣要的从来不是“跟着他”,她要的是侯府的主母之位。
他活到八十岁,与苏语嫣双宿双飞,跟她一起享了一辈子的福。
临终前,他还握着苏语嫣的手说:“语言,谢谢你给我的陪伴”。
陪伴?
那是云舒瑶的血和泪换来的安稳!
“苏姑娘是个好姑娘。”
王元宝的声音打断了顾景淮的思绪。
只见那个胖子往前凑了凑,眼神黏在苏语嫣脸上。
“不象京里那些贵女,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说实话,我那后院正好缺个掌家的,苏姑娘要是……”
“王掌柜!”
顾景淮再也听不下去,猛地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嘶哑得象破锣。
苏语嫣和王元宝同时回头,看到他。
苏语嫣的脸“唰”地白了,眼里的娇俏瞬间变成慌乱,下意识地往王元宝身后躲了躲。
王元宝皱了皱眉,打量着顾景淮脸上的伤和那身寒酸的衣服。
认出他来,却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顾公子。怎么,这是你的人?”
“我的人?”
顾景淮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掌柜看她这模样,象不像真心想跟你去江南,吃粗茶淡饭的?”
苏语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道。
“表哥,你别胡说……我只是跟王掌柜打听江南的景致……”
“打听景致?”
顾景淮步步逼近,每走一步,伤口就扯着疼,可心里的疼比身上更甚。
“打听景致需要笑得那么娇?需要说‘不求富贵只求真心’?
苏语嫣,这些话,你不久前才跟我说过,一字不差!”
他指着苏语嫣鬓边的珠花。
“这珠花是我给你的,你穿着的襦裙是我当掉锦袍换的钱买的!
你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转头就跟别的男人说‘不求富贵’?
你的真心就这么廉价,谁给你好处,就能给谁?”
“我没有!”
苏语嫣被戳穿,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是委屈,是被撞破的难堪。
“是你自己没用!护不住我,还欠着教坊司银子!
我跟着你,难道要一起饿死吗?”
这话像把刀,狠狠插进顾景淮的心口。
他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前世他怎么就瞎了眼,把这样的人当成宝。
却把云舒瑶那样的明珠,视作尘泥?
云舒瑶从不说“爱”,却在他欠了巨额赌债时,默默拿出嫁妆替他填补。
从不说“苦”,却在他被父亲罚跪时,悄悄在他膝下垫上棉垫。
从不说“等”,却在他流连外宅时,守着空房十八年,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自己呢?
守着一个满嘴谎言的女人,毁掉了真正爱自己的人,还沾沾自喜地以为的,到了全心全意地爱。
“哈哈哈……”
顾景淮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胸口的伤口裂开,渗出血来,染红了衣襟。
“是,我没用……我最没用的,就是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
王元宝见势不妙,拉着苏语嫣就要上马车。
“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走。”
“站住!”
顾景淮猛地抓住苏语嫣的手腕,眼神里是彻骨的寒意。
“我的钱,我的东西,你一样也别想带走!”
苏语嫣尖叫着挣扎。
“放开我!顾景淮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废物!”
她的指甲挠在他手上,留下几道血痕。
顾景淮却象没感觉到疼,死死攥着她。
仿佛要从她身上,攥回那被姑负的十八年,攥回那个被他亲手葬送的人生。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象是在为这场迟来的清醒,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顾景淮终于明白,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最可笑的不是落魄。
是错把假意当真心,用一生的幸福,换了场镜花水月的骗局。
这时,教坊司的人,听到动静,向这边赶来。
两个人高马大的仆役,堵在庄子门口,手里把玩着铁链,眼神象打量牲口似的扫过苏语嫣。
“顾公子,话不多说,赶紧还银子。
今日,你要么交钱,要么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