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那样,让我怕了。
不是怕你,是怕我们走不长远。”
萧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手握住云舒瑶的手,掌心烫得厉害。
“我再也不会了!真的,我保证。
我……我……戒酒!”
“空口保证没用。”
云舒瑶抽回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却微微勾起。
“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这次萧放没再纠缠,只是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道:
“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不舒服你就喊我”
云舒瑶闭着眼,却没真的睡着。
她听见他在外面忙忙碌碌,一会儿是吩咐人准备她爱吃的鸡丝粥。
一会儿是翻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他笨手笨脚打翻东西的轻呼。
不知过了多久,云舒瑶稍稍睁开眼,窗外的光线已经亮起来。
卧房里没点灯,萧放没在屋里,她却能隐约地听见说话声。
她挣扎着坐起来,脚刚占地,差点跪下。
本就被折腾得虚弱不堪,又发了一场高热。
此刻连披件外衣,走到桌前,都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云舒瑶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碗温度适中的肉丝粥,立刻端过去喝起来。
她真的饿惨了,为了装作跟萧放置气,她愣是什么都没敢吃。
这会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就不再找罪受了。
一碗香喷喷的粥下肚,云舒瑶仿佛找回了一些力气。
她缓缓起身,推开卧房窗户,想吹吹风。
王府的人工水渠里,竟飘着上百盏河灯。
那些河灯是用彩纸糊的,型状各异,有的像莲花,有的像兔子。
烛光从纸里透出来,顺着水渠慢慢漂,映得湖面一片暖黄。
萧放正站在湖边,手里还拿着盏没放的灯,旁边的小厮在给他递火折子。
高大的男人笨手笨脚地,点了好几次,才把灯芯点着。
“主子您慢点,别烧到手!”
小厮在旁边急得跳脚。
萧放没理他,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进水里,
看着它慢悠悠地漂远,才直起身,往卧房的方向望了望,嘴角带着点傻气的笑。
云舒瑶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流动的光。
看着那个在河边手忙脚乱的男人,心里的那点不确定,忽然就散了。
她知道萧放的性格,向来喜欢直来直往。
他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可他会为了让自己开心,笨拙地学。
会在被自己冷落时慌得象个孩子,会偷偷准备这些不怎么精致、却全是心意的河灯。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萧放捧着个蜜饯罐子站在门口。
看见她在窗边看,脸瞬间红了。
“瑶瑶……你醒了?
我听张妈说,河灯能祈福,就想试试……”
云舒瑶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萧放愣了愣,赶紧跑过去握住她的手。
云舒瑶的手还是有点凉,他连忙用自己的掌心裹住,放在胸口暖着。
“给我做的面呢?”
云舒瑶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啊?哦!在厨房温着呢,我这就去端!”
萧放喜出望外,转身就要跑。
“回来。”
云舒瑶拉住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萧放,以后不许再那样,你都弄疼我了。”
萧放被她这一声娇嗔,说得浑身酥麻。
脸更是不争气地红了,像被晚霞染过,他重重地点头。
“恩!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再让你疼,只让你舒服……”
云舒瑶也被他说得脸发烫,抬手就打在他的胸膛上。
萧放没有丝毫躲闪,只在挨了一下后,立刻握住云舒瑶的手,将人顺势带入怀中。
窗外的河灯还在漂,烛光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云舒瑶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样磕磕绊绊的日子里。
有争吵,有磨合,有他笨拙的讨好,才更象生活的模样。
毕竟,一辈子那么长,总要慢慢学着,怎么更珍惜对方一点。
庄子。
顾景淮是被小厮阿福,半拖半背回庄子的。
他趴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半边脸裹着浸了血的布条。
后背的伤口被颠簸得裂开,每动一下都象有无数根针在扎。
血腥味混着庄子里潮湿的霉味,呛得他直咳嗽。
“水……”
顾景淮哑着嗓子喊,声音象被砂纸磨过。
阿福手忙脚乱地倒了碗凉水,刚递到他嘴边,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苏语嫣站在门坎边,看见他脸上的伤,吓得往后缩了缩。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全是惊恐,连脚步都没敢迈进来。
“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发颤,与关心无关,不如说是被吓着了。
顾景淮闭着眼没说话。
他疼得厉害,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只等着她象从前那样,哭着扑过来问长问短,哪怕只是假惺惺的安慰也好。
可等了半天,只听见她在门口迟迟没动,倒是手足无措的啜泣声传了进来。
她又在哭,却不是为他。
“这还……还能活吗?”
苏语嫣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
“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顾景淮的心像被冰锥刺了一下,疼得他猛地睁开眼。
原来她怕的不是他疼,是怕他死了,没人给她撑腰了。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语嫣吓了一跳,看他真动了气,捂着脸哭着跑了。
连句“我去给你找大夫”都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顾景淮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光。
阿福一个人忙前忙后,既要给他换药,又要生火做饭。
庄子里的存粮早就空了,阿福就把顾景淮箱底,那几件没来得及被搬走的锦袍当了。
换了几两碎银,买了点糙米和最便宜的伤药。
那药涂在伤口上,像火烧似的疼。
阿福笨手笨脚的,总把布条缠得太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咬着牙忍。
夜里疼得睡不着时,他总想起前世。
那时候他也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摸他的额头。
后来他才知道,云舒瑶守了他三天三夜。
一宿要探几十次温度,只要稍微降下去一点,云舒瑶就会松口气,然后继续守着煎药。
药总是晾得刚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了失了药效。
云舒瑶喂药时动作很轻,怕呛着他,还会提前备好蜜饯,知道他怕苦。
他醒来时,总能看见云舒瑶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的青黑重得象化不开的墨,手里还攥着没拧干的帕子。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的贤惠,是做妻子的本分。
甚至觉得她太过小心翼翼,少了点苏语嫣的娇俏。
可现在躺在这破床上,闻着馊掉的米粥味,感受着伤口火辣辣的疼,顾景淮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哪里是本分,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意。
云舒瑶从不说“我爱你”,却把他的衣食住行、冷暖病痛,都放在心尖上。
云舒瑶打理侯府的烂摊子,照顾他挑剔的父母,用嫁妆填补亏空,从不说苦。
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是细水长流的付出,是他从未珍惜过的、最扎实的温暖。
而苏语嫣呢?
天天把“景淮,我好爱你”挂在嘴边,却在他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躲得远远的。
他躺了五天,苏语嫣只来过两次。
一次都站在门口,抱怨庄子太破。
一次是哭着说自己害怕。
却连一杯热水都没给他递过。
“爷,教坊司的人又来了。”
阿福端着空碗进来,脸色发白。
“说……说苏姑娘的赎身钱还差八千两,侯府那边不认,让您赶紧给……”
顾景淮猛地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