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嫣是被两个龟奴,拖拽着扔进最里间的。
房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烧酒,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唯一的窗户糊着破纸,透进点昏黄的光。
“新来的?伺候好爷,有你好处!”
一个满脸横肉的力夫扑上来,酒气喷了她一脸。
苏语嫣尖叫着躲开,却被力夫一把按住。
“躲什么?你这种获罪的贱货,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
她拼命挣扎,指甲挠在力夫骼膊上,却被狠狠甩了个耳光。
“妈的,还敢挠人!”
力夫的拳头象雨点般落下,她的呼救声被淹没在粗野的笑骂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象条死鱼似的瘫在稻草堆上。
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稀烂,嘴角淌着血。
龟奴推门进来,不耐烦地踢了踢她。
“起来,下一个等着呢。”
“我不……我不去……”
苏语嫣声音嘶哑,浑身疼得象散了架。
“不去?”
龟奴冷笑。
“萧世子特意吩咐了,让你‘好好干活’,敢偷懒?仔细你的皮!”
萧世子?
苏语嫣猛地抬头,眼里迸出怨毒的光。
是云舒瑶!一定是她!是她撺掇萧放来报复自己!
她被拖拽着去了下一个房间,迎接她的是个满脸脓疱的老赌鬼。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无休止的折磨。
她每天要接十几个客人,从力夫到乞丐,从醉汉到疯子,没人把她当人看。
身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添,渐渐开始发痒流脓。
龟奴给了她点黑乎乎的药膏,说是“止痒的”,抹上去却更疼了。
她想歇一天,却被老鸨用烧红的烙铁烫了骼膊。
“想歇?等你死了再说!”
夜里蜷缩在稻草堆上,她恨得咬牙切齿。
她恨云舒瑶,恨萧放,更恨顾景淮。
若不是顾景淮把她送回来,若不是侯府不肯认她这个平妻,她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她可是明媒正娶的侯府少夫人!那些贱民怎么敢这样对她?
可恨有什么用?她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烂下去。
顾景淮是被小厮阿福半扶半搀着回侯府的。
马车刚到门口,就听见下人们嘁嘁喳喳的议论。
“听说了吗?前儿教坊司来人闹,说咱们公子欠了八千两……”
“可不是嘛,昨天城里都传遍了,公子又把那苏姑娘又送回去了,听说下场惨着呢……”
“活该!当初为了个教坊司的女子,把云姑娘气走,咱们都跟着减了不少打赏钱……”
“还打赏呢!你没听说吗?府中从这个月开始,月钱减半!”
“啊?我们下人这点钱,主家也惦记?”
“这一切,都是从长公子跟表姑娘,纠缠不清开始的……”
顾景淮只能装作没听见,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挪进府门。
刘姨娘带着庶弟顾景明站在回廊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却假惺惺地问。
“哟,这不是大哥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顾景淮没理,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哐当”一声关上房门。
屋里冷飕飕的,连炭火都没烧。
他跌坐在床沿,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胸口的空洞却比伤口更甚。
卖苏语嫣抵了一千两,除去给教坊司的差额,剩下的银子还不知去哪弄。
倦意席卷而来,他歪倒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
再次睁眼时,竟是在山庄的桃花林里。
漫天桃花簌簌飘落,美得象场不真实的梦。
他低头,怀里竟抱着苏语嫣,她正仰着脸笑,眼波流转,还是他记忆里那副娇俏模样。
“表哥,你看这花多好看……”
“滚开!”
顾景淮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将她推开。
苏语嫣跟跄着摔倒在地,不解地看着他。
“景淮,你怎么了?”
“你这个毒妇!”
他指着她,声音发颤,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厌恶。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侯府的富贵!是能让你攀附的权势!”
苏语嫣慌了,爬起来想拉他的衣袖。
“景淮,你怎么了?我不是……”
“别碰我!”
顾景淮不想再看她,转身就往侯府的方向跑。
他心里是欣喜的,他居然又重来了,这时候,云舒瑶应该还在府里等他回去,
顾景淮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云舒瑶!
他要去告诉舒瑶,他知道错了,他要弥补她。
他会把苏语嫣赶走,他这次真的会好好对她……
脚下的路象是被拉长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塞了团火。
终于冲进侯府的角门,却看见母亲苏氏站在廊下,正低声吩咐冯妈。
“……那枯叶草记得再加些量……”
苏氏的声音很轻,却象冰锥扎进他耳朵。
“她这几日咳得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景淮那边我已经稳住了,他在庄子上陪着语嫣,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什么?!”
顾景淮冲过去想质问,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去拉母亲的骼膊,手却径直穿了过去——他成了一道影子!
“老夫人放心。”
冯妈点头哈腰,手里端着个黑漆漆的药碗。
“奴婢这就送去给夫人,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快去。”
苏氏挥挥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去了,就让语嫣名正言顺进府,景淮那边,我自会劝。”
顾景淮眼睁睁看着冯妈端着药碗,走向云舒瑶的院子。
他疯了似的追上去,一次次伸手去打那碗药。
指尖穿过药碗,什么都碰不到。
他去拽冯妈的骼膊,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跑到前面去挡路,冯妈径直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不——!”
他在心里嘶吼,眼泪却流不出来,只能象个疯子似的跟着。
亲眼看着冯妈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云舒瑶正坐在桌前理帐,背脊挺得笔直,可那肩膀瘦得象一折就断。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冯妈手里的药碗,眼里闪过一丝抗拒,却还是接了过来。
冯妈把药碗放在她手上,又劝。
“夫人,老夫人特意让人炖的地补,快喝吧。”
“老夫人又费心了。”
云舒瑶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夫人身子要紧,快趁热喝吧。”
冯妈笑得虚伪。
云舒瑶抬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还是直接头一饮而尽。
顾景淮在旁边撕心裂肺地喊。
“别喝!那是毒药!”
可她听不见。
顾景淮冲过去,想捂住她的嘴,想把药碗打翻。
可他的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脸颊,穿过那碗散发着涩味的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那碗毒药,一口口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