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把脑袋死死抵着地砖。
魏忠贤脸上刚因朝堂大胜泛起的红光,一听“懿安皇后”这四个字,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里的喜气全没了,只剩下要吃人的凶狠。
“那个贱人”
魏忠贤咬著后槽牙,一脚把小太监踹得滚出去老远,反手就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把七星短刀。
“皇上刚登基,她一个寡嫂不在宫里念经,还敢来动我儿子!”
“我先劈了你这传话的狗东西!”
刀刚扬起来,就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
是林渊。
他硬是把那把刀一寸寸给按回了刀鞘里。
“爹,不行。”
林渊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吓出尿骚味的小太监,低声对魏忠贤说:
“皇上刚尝到抄家灭门的甜头,正盯着咱们呢。”
“现在为个小太监就跟张皇后撕破脸,您猜皇上怎么想?”
“他只会觉得,您今天在朝堂上低头,都是装的。”
听到林渊的话,魏忠贤胸口想堵著一口气一样。
“儿啊,张宝珠那女人,不是好对付的!”
“她是先帝的皇后,当年要不是她,朱由检那小子早死在宫外了。”
“现在她有拥立的大功,连皇上都得叫她一声皇嫂,给足了面子。”
“她这会儿指名道姓要见你,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魏忠贤的声音全是焦虑。
“你的身份万一被她看出问题,是要千刀万剐的死罪!”
林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
“她越是没安好心,我越得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端起桌上的燕窝,一口喝干。
“父亲,我需要个东西防身。”
魏忠贤愣了:“什么东西?爹给你调五十个东厂番子,披甲带刀护着你去!谁敢动你一下,老子就踏平她的慈庆宫!”
“不用带人,带了人,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林渊摊开手。
“父亲管着东厂这么多年,张皇后娘家,太康伯张家的那些脏事,总该有记录吧?”
“比如她那个爹,太康伯张国纪,手上沾过不干净的银子没?”
这话一出,魏忠贤立马明白了。
他转身就在那堆成山的密奏里翻找起来。
“太康伯,张国纪”
魏忠贤先抽出一本旧折子,又拿起一本刚从薛国观府上抄来的新账本。
“这老东西,屁股底下不干净!”
“天启五年,太仓银库亏空三十万两,薛国观查了半天,最后不了了之。”
“这本暗账上写得清楚,那亏空里,有整整十万两,进了太康伯的口袋!”
林渊接过账本和折子,随便翻了两页,就揣进了袖子里。
有这东西在手,今晚这场鸿门宴,就是送上门的大礼。
“带路。”
林渊走到那瘫软的小太监面前,说了两个字。
出了司礼监,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林渊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心里盘算著后宫的这摊子事。
懿安皇后,张宝珠。
史书上有名的大明贤后,天启皇帝最敬重的妻子。
据说这女人不光长得好看,手腕也厉害,天启朝的时候,好几次从魏忠贤刀下保住了东林党的人。
天启皇帝死了,也是她一力支持信王朱由检进宫登基。
按理说,朱由检该把她当恩人供著。
但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琢磨。
朱由检这人天生就刻薄多疑。
一个在朝廷里声望极高、随时能影响皇帝决定的寡嫂,对他这个刚坐稳位子的皇帝来说,到底是恩人,还是个威胁?
林渊迎著风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慈庆宫的红门开着,里面却安静的很。
没有扫雪的太监,没有奉茶的宫女。
大殿里光线很暗,只点了些黄油大蜡烛,烛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看着怪异。
林渊一脚跨进门槛。
殿中间那张凤椅上,坐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服,没化妆,头发就用一根木簪子束著。
可就算这样,也挡不住那股明艳逼人的劲儿。她鼻梁很高,一双凤眼不怒自威,直直地盯着走进来的林渊。
两人隔着十来步,谁也没先开口。
“你,就是魏忠贤新认的那个干孙子?”
张皇后先说话了,每个字都带着审视。
林渊挺直了背,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奴婢林渊,见过皇后娘娘。”
张皇后看他这敷衍的样子,冷笑一声。
“好大的威风。见本宫敢不跪,魏忠贤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林渊放下手,平静地看着这位大明国母。
“娘娘让所有人都退下,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说规矩。”
“外面风雪大,娘娘有什么事,直说吧。”
张皇后慢慢站起来,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跟着飘了过来。
她在离林渊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前几天,净身房的管事刘一刀,还有四个下手的小太监,都淹死在井里了。”
张皇后死死盯着林渊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李朝钦报上来,说是失足落水。这种鬼话,骗小孩都骗不了。”
林渊脸色没变:“宫里天干物燥,许是他们晚上打水,没站稳。娘娘要是觉得不对,可以请锦衣卫查。”
“本宫当然查了。”
张皇后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本宫在净身房外面,安插了一个倒夜香的老太监。”
“他亲眼看见,李朝钦一脚踹开蚕室的门,把你从里面背了出来。”
“一个时辰之后,刘一刀五个人,全死了。”
张皇后的视线慢慢往下,最后落在了林渊的下身,一字一顿地说:
“从你进蚕室,到被背出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这点时间,连烧旺炉火都不够。”
“林渊,你的根,还在吧?”
话一说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张宝珠的脸上,是稳操胜券的表情。
这是能让魏忠贤满门抄斩的大罪。
把一个囫囵个的男人弄进后宫,跟谋反没两样,是对皇家血脉最大的侮辱。
只要她现在喊一声,外面埋伏的人就会冲进来,当场扒了这小子的裤子。
到时候人赃俱获,魏忠贤再有本事也翻不了天。
“怎么?没话说了?”
张皇后见林渊不说话,只当他是吓傻了。
“魏忠贤狼子野心,这种秽乱宫廷的事都敢做!”
“只要本宫把这事告诉皇上,你们这群阉党,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凌迟!”
她走回凤椅坐下,用一种可怜又瞧不起的眼神看着林渊。
“不过,本宫心善,不想杀那么多人。”
张皇后抛出了她的条件。
“本宫给你指条活路。”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宫安插在魏忠贤身边的一双眼睛,一条狗。”
“东厂有任何动静,魏忠贤见了谁,说了什么,你都得一字不差地报给本宫。”
“只要你听话,本宫不但保你性命,还保你以后平步青云。”
“等魏忠贤倒了,这东厂提督的位子,给你也不是不行。怎么样?”
威逼,利诱。
换了任何一个人,这会儿早就吓破了胆,磕头求饶了。
殿里,只有张皇后冰冷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渊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烛火乱晃。
张皇后的脸一下就黑了,一巴掌拍在凤椅扶手上。
“放肆!你笑什么!”
“我笑娘娘大祸临头,还有闲心管我们阉党的事!”
林渊收住笑,眼神变得冰冷,大步走上台阶,直逼凤椅上的张皇后。
张皇后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惊得往后一缩,厉声喊:“站住!你想干什么!”
林渊在她跟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把她完全罩住了。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扶起了张皇后脸上的乱发!
“娘娘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就能号令东厂?”
他的口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嘲讽。
“你去告发。”
“你现在就去告诉皇上,说魏忠贤弄了个假太监进宫。”
“你猜,皇上是先杀魏忠贤,还是先除了你?”
张皇后气得笑起来:“简直是笑话!本宫是先帝皇后,有拥立之功,皇上敬我重我,为什么要杀我!”
“敬重?”
林渊的话,字字诛心,把她骗自己的那点念想全给戳破了。
“朱由检是什么人,娘娘心里,真没数吗?”
林渊在她面前慢慢走着,每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张皇后的心上。
“皇上生性刻薄,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分他的权。”
“娘娘您在天启朝名声那么好,满朝文武,尤其是东林党那帮人,简直把您当救星。”
“这次新皇登基,您又是头功。”
“在天下人眼里,不是他朱由检继承皇位,是您张宝珠,把这皇位‘赏’给了他!”
林渊猛地停下,死死盯着她。
“一个新皇帝,头顶上却压着一个威望比自己高得多的皇嫂。”
“这位皇嫂,还不安心待在后宫,总想着插手朝廷的事,甚至想把手伸进东厂!”
“娘娘,您说,皇上晚上睡觉,会不会梦见您学武则天,垂帘听政?”
张皇后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把崇祯心里最阴暗的猜忌血淋淋地摆在了她面前。
她不是没感觉。这几天,朱由检对她表面上越恭敬,背地里,已经把慈庆宫的宫女太监换了一遍。
“你你胡说!”张皇后硬撑著,“本宫从没想过干政!你这是挑拨!”
“您想没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觉得您想了。”
林渊冷哼一声。
“您现在跑去跟皇上说,您派人偷偷监视东厂净身房。”
“皇上绝不会夸您一句为国除害。”
“他只会觉得,您张宝珠的手,伸得太长了!”
“后宫妇人,监视厂卫,想干什么?!”
“你想造反吗!”
最后四个字,林渊说得很轻,却让张皇后的呼吸都乱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本来就没血色的脸,现在更白了。
她死死攥著扶手,不肯认输:“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本宫不要这虚名!只要能除了魏忠贤,除了你们这群国贼,就算被皇上猜忌,本宫也认了!”
“娘娘说得真好听。为了东林那帮伪君子,连命都不要了。”
林渊的手,慢慢伸进袖子里。
“可是,娘娘您不怕死。”
“您老家太康县,伯爵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您也不管了?”
张皇后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骇:“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渊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暗账,没废话,直接扔在凤椅前的案几上。
“自己看。”
林渊的手指,点了点那本账册。
“这东西,是天启五年,太仓账目。”
“太康伯张国纪,也就是娘娘您的亲爹,贪了官银,十万两!”
张皇后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仪态,一把抓过那本暗账,手指抖著翻开。上面一笔笔的记录,一个个的画押,清清楚楚,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眼。
她太了解她爹了。张国纪贪得要死,平时仗着国丈的身份没少捞钱。
这十万两,只会是真的!
“不可能父亲他他怎么敢动太仓的银子”
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张皇后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瘫在凤椅上。
太仓银,那是国库,是大明的军饷!按大明律,贪十万两军饷,是诛三族的死罪!
要是这本账册摆到崇祯面前以崇祯现在爱钱如命的劲儿,别说是皇嫂的爹,就是他亲爹从坟里爬出来贪了这笔钱,他也敢再杀一次!
局面,一下子就翻过来了。
刚才,她还是高高在上、能定人生死的皇后。
现在,她自己的命被攥在了别人手里。
林渊弯腰,捡起那本关系著一百多口人性命的账册,重新塞回袖子里。
“娘娘,所谓假太监,您手上没证据。”
他微微俯身,看着失魂落魄的张宝珠,那股压迫感让张皇后喘不过气来。
“可我手里的这本账,却是能让太康伯府血流成河的铁证。”
林渊的语气很轻,可话里的冷意,比外面的风雪还刺骨。
“现在,娘娘觉得,我们俩,到底是谁捏著谁的命?”
张皇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不是怕死,她是真的怕了。
她怕眼前这个少年,怕他那深不见底的城府和算计。
魏忠贤是条疯狗,只会乱咬。可眼前这个林渊,是条毒蛇,总能一下就找到你最要命的软肋,然后一击毙命!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皇后闭上眼,声音又干又哑,全是绝望。
林渊正要开口,殿外,魏忠贤那尖嗓子就响了起来。
“奴婢魏忠贤,求见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