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
殿外头,风雪下得正紧。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只是那椅子冰凉。
他登基以来,几乎就没怎么睡过觉,眼窝底下是两团黑。知道的,明白他是一个工作狂。
不知道的话,还以为新皇帝登记,有些纵欲过度呢!
今天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场大朝会。
底下,文武百官站着,一声不吭。
这种安静,比吵吵嚷嚷更让人心慌。
所有文官的视线,都戳在队伍最前头那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干瘦老头身上。
魏忠贤。
“皇上!”
一声喊,把这死寂撕开了。
一个穿绿袍的御史冲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臣,弹劾东厂提督魏忠贤!”
“这老贼祸国殃民,蒙蔽先帝!现在天道昭彰,请皇上立刻下旨,把他千刀万剐,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一嗓子,跟点了火药桶似的。
“臣附议!魏忠贤不死,国无宁日!”
“臣等附议!请皇上下旨,杀了他!”
呼啦啦,朝堂上的东林党官员跪倒一大片。
他们都觉得,魏忠贤要完了。
昨天宫里死了几个阉党头目,这就是信号。
现在不上去踩一脚,落井下石,还等什么时候?
龙椅上的朱由检,后背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那双多疑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忠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老脸。
杀魏忠贤。
他想。
可国库里穷得跑耗子,辽东的军报堆成了山,处处都要用钱。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够快、够脏、够狠的刀。
可不杀,怎么跟这满朝的读书人交代?
“厂臣,”朱由检的声音听着有些飘忽,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他们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魏忠贤。
可魏忠贤没像他们想的那样跪地求饶。
他甚至没看那帮恨不得吃了他的人。
计划已经定好了。
魏忠贤的嘴角干瘪的挤出几声冷笑。
“嘿嘿嘿说得好,说得真好。”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着地上跪着的那群文官。
“你们这帮东西,满嘴江山社稷,咱家就问你们一句!”
“辽东的兵,五个月没拿到饷银了!京城的国库,连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你们这些国家的栋梁,谁,愿意掏空家底,给国家救急?!”
他声音刮得人耳朵疼。
魏忠贤的气势太大,所以大殿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不过安静了一会儿以后,就有人忍不住了。
户部尚书一脸瞧不起地哼了一声:“我们当官的,俸禄就那么点,哪来的钱!倒是你这阉货,贪了那么多,富可敌国!”
“说得好!”
魏忠贤一声大喝,气势又一次竟压过了满朝文武。
“皇上!”
他转头冲著龙椅,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红皮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臣昨晚抄了都给事中薛国观、御史李标的家,搜出来的!请皇上过目!”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抄家?!
新皇刚登基,他魏忠贤不经审问,就敢动东厂去抄文官的家?!
他疯了!
“魏忠贤!你好大的胆子!”东林党的头头钱谦益胡子都气得发抖。
朱由检的脸也沉了下来,眼里冒着杀气。
魏忠贤理都不理。
他翻开账册,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念。
“都给事中,薛国观!天天说自己穷,晚上看书都点不起灯!”
“臣,在他乡下老宅的地窖里,搜出白银八十万两!田地三万亩!”
“还有他跟商人勾结,往辽东走私铁器、茶叶和盐的账本,十七本!”
“御史,李标!经常上奏说他老婆晚上织布补贴家用!”
“臣,在他京城外头的别院枯井里,挖出黄金一万两!白银四十万两!”
“井底下还有个暗室,关着的女人,有十五个!”
“皇上!”
魏忠贤“啪”地合上账册,高举著。
“这就是口口声声为国分忧的清流啊!”
“他们随便一个人的家底,就够辽东大军吃三年饱饭!!”
整个皇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文官们,这会儿脸都白了。
不少人腿肚子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龙椅上的朱由检,身子僵硬地往前倾,一动不动。
太监王承恩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把那本红皮账册呈了上去。
朱由检的眼睛死死钉在账册上,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
八十万两?四十万两?!
他为了给周皇后添件新衣服,几十两银子都得算计半天!
他以为他的大臣们,都跟他一样,在为这个破烂国家省吃俭用!
一股被耍了的火气,从他胸口炸开!
“好好啊!”
朱由检气得笑了起来,笑声又尖又怪。
他一把抓过账册,使出全身的劲儿,狠狠摔在地上!
“朕的清流栋梁!”
“买不起灯油的薛国观,能藏八十万两白银!!”
“锵——!”
天子剑出了鞘。
朱由检一剑劈在桌案上,桌角应声而断。
“薛国观!李标!”
“给朕剥皮实草!杀他们三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殿里,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团。几个平日里最清高的言官,当场就瘫了,被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朱由检的胸口一起一伏,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又落回了魏忠贤身上。
这一次,厌恶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依赖。
这把刀,是坏。
可拿来切开那些伪君子的皮肉时,却又这么好用!
钱!
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魏忠贤看懂了皇帝的表情,心里对林渊的计策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没半点犹豫,扑通跪下,姿态低到了金砖里。
“皇上!臣有罪,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臣愿意交出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再辞去司礼监掌印的差事,全听皇上发落!”
“臣什么都不求,只求能继续留在东厂,做皇上的一条狗,替皇上咬死这帮国家的蛀虫!”
朱由检的拳头在龙袍下捏得嘎吱作响。
交出锦衣卫和司礼监?这是魏忠贤最要命的权力!他竟然肯主动放弃?
这一下,彻底打消了朱由检心里最后一点戒备。
“厂臣的忠心,朕看到了!”
朱由检走下台阶,亲自扶起魏忠贤。
“东厂提督的位子,除了你,朕谁也不信!”
“给朕狠狠地查!不管查到谁,朕给你撑腰!”
“谁敢拦著,杀!”
一场死局,就这么翻了盘。
退朝后,雪更大了。
司礼监的暖阁里。
赶走所有下人后,魏忠贤再也绷不住了,他一把抓住林渊的肩膀。
“好儿子!我的好儿子!”
“你是没瞧见!崇祯那张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还有那帮东林党的伪君子,一个个吓得尿了裤子!”
“哈哈哈哈!痛快!咱家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林渊任他抓着,平静地替他理了理衣袖。
“父亲,这只是个开始。”
他走到窗边冷风夹着雪灌了进来。
林渊的视线,好像穿过了这漫天大雪,看到了这片土地上即将发生的一切。
天灾、人祸、内乱、外敌
这艘叫“大明”的破船,早就千疮百孔了。
但现在,他有了钱,有了东厂这个机器,更重要的是,他成功把皇帝变成了自己对抗整个文官集团的挡箭牌。
“父亲。”
林渊转过身。
“哎!儿啊,你说!”魏忠贤眼神里全是信服。
“这块牌子,给我。”
林渊的手,指著魏忠贤腰间那块乌金令牌。
那代表着东厂的最高权力。
魏忠贤愣了一下,接着就毫不犹豫地亲手解下令牌,郑重地放在林渊手里。
“从今往后,东厂上下,见这牌子,就跟见了咱家一样。”
“儿啊,你要用它干什么?”
林渊握著那块还有魏忠贤体温的牌子,挂在自己腰上。
“搞钱,搞粮,搞兵!”
林渊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崇祯喜欢坐在宫里批折子,就让他批个够。”
“东林党喜欢空谈,就把他们的家产,全变成国库的军饷。”
“至于外面的流寇和后金”
他的眼里,闪过一种绝对的自信。
“这乱世,老天爷既然没让我当个废人。”
“那我林渊,就来当一个一手遮天的人物!”
雪花飘在林渊年轻的脸上,冰冷。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小太监滚了进来,声音发抖。
“厂公!不好了!慈庆宫那边,懿安皇后派人来传话”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害怕地看了一眼林渊。
“说说懿安皇后有旨,点名要您新认的这位小爷,马上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