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暖阁。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
旨意揣回来,林渊没有庆贺。
一卷空白圣旨摊在桌上,他在魏忠贤的名章下方落了三行字,盖上东厂提督印信,装进黄缎信封。
“爹,那十万两,今晚就得提出来。”
魏忠贤盯着那封信,牙根发紧,没动。
“就这么花出去了?”
“快马加急。三天内传遍扬州、苏州、杭州三地。”
林渊把信封递给李朝钦,两指虚点。
“皇榜消息同步散出去,三个版本,三条路走。”
“第一条,走通政使司官方渠道,各地照常张贴,十五两一石,明明白白。”
“第二条,走东厂暗线,在扬州码头、苏州绸布行、杭州茶馆散消息——货到通州现银结清,先到先得,数量不限。”
“第三条。”
他停了一拍。
“找几个惯会嚼舌根的小贩,去扬州商会门口闲聊,说有人打听到内廷另有加价,真正出价是二十两,十五两不过是对外说法。”
魏忠贤猛地抬头。
“第三条是什么意思?”
“让他们自己吵起来。”
林渊把印信搁回盒子,声音平稳,如报账一般。
“有人信十五两,有人信二十两,有人觉得全是假的,吵得越凶,消息传得越快,最后信的人反而越多。”
李朝钦把信封揣进怀里,抬脚出去了。
魏忠贤没动。
他盯着桌面,把这套路数从头捋了一遍。
跟先帝混了大半辈子,阴谋诡计见过的数不胜数。
用假消息骗人,见过太多。
用真消息把人的贪欲点燃,让人自己砸锅卖铁往死路上走——
头一次见。
“儿啊,若江南商盟识破了是计”
“他们识不破。”
林渊翻著账册,没抬头。
“圣旨是真的,皇榜是真的,十五两一石是真的,东厂那十万两备在通州码头,结第一批货款时当场点数,一文不少。
他停了一息。
“每一样,都是真的。”
魏忠贤沉默良久。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骂。
“好毒。”
林渊翻过一页,没出声。
——
扬州,运河边。
商会会馆里几口火盆把厅堂烘得发闷,十几个大商人围着中间那张桌,盯着桌上的皇榜。
通政使司正本,玉玺印记清晰,做不了假。
“十五两一石。货到通州,现银结清。”
盐商周怀远把茶杯轻轻搁下,没开口。
扬州粮价眼下五两出头。
十五两,白捡三倍。
粮商贺大成先坐不住了。
“我手头三千石压仓粮,这一出,净赚三万两!”
“净赚个屁。”对面的布商在桌上敲了两下,“北方断漕这么久,雇船费、过路钱、沿途的孝敬,你一笔笔算过没有?”
“算过又怎样,也比烂在南边强!”贺大成把手掌拍在桌上,“通州码头当场现结,这种事你上辈子见过几回?”
“见过一回。”
周怀远开口了,语调平,没有起伏。
“那回朝廷收棉花,银子拖了两年,折成盐引,盐引又压了半年,换出来的钱连本都不够。”
厅堂里气氛一滞。
拖款,是每个商人心里埋著的一根刺。
伙计从外头进来,弯著腰,把一张折叠的字条递给周怀远。
他展开扫了一眼,把茶杯往桌心推了一寸。
“苏州来的消息。”他把字条放在桌上,没往下说。
贺大成抢过去,声音都高了。
“郑家昨晚调货了,凑了五千石,明早出发——!”
厅堂里所有人全抬起头。
郑家。苏州最大的粮行,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郑家动了。
沉默了两息,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我调一万石!”
“仓库里的货全压上!”
“运河码头的船位,先给我留五条!”
周怀远没动。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精明到察觉这笔买卖来得太急、价格太高、朝廷一向不这么做事——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清楚在哪里。
但有一件事,他算得清清楚楚。
东厂备在通州的十万两是真金白银,第一批进港的货款,必然当场兑付。
这世上任何一笔大买卖,先下手的吃肉,后下手的啃骨头,最后下手的连汤都喝不上。
他转头叫来账房,声音极平稳。
“把今年新粮全起出来,连夜装船。”
“备多少?”
“五万石。”
账房嘴皮动了动,把声音压到最低。
“老爷,库里只有两万石,剩下的”
“去借。钱庄、票号,能借的全借,利息高些也行,装满五万石,一粒不能少。”
账房应声跑出去了。
周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他赌的从来不是朝廷。
他赌的是自己能跑赢身边这十几个人。
---
三天后,运河上。
北风顺着水面刮,篷帆全鼓起来,满满当当。
一艘接一艘的运粮大船从南往北,把整条运河塞成一条移动的长龙。桅杆上挑着各家商号的旗帜,五颜六色,把半边水面遮了个严实。
船舱里压满米袋,吃水之深,舷板距水面不足一掌宽。
两岸官道上,骡马驮著粮袋在泥泞里一步一步挨着走,队伍绵延得看不到尽头。
从南到北,水面上全是船,多得像把整条运河都换成了粮食。
---
通州码头,观风台上。
林渊站在北风里,往南看。
整条运河,密得几乎看不见水面。
李朝钦把最新数目报了上来。
“截至今早,已出发的运粮船两千七百艘,粮食总量估算四十万石,杭州、徽州那边还有船在装货,数目还在涨。”
“通州码头最多能放多少?”
“仓库扩容,至多二十万石。”
四十万石。
仓库放不下二十万。
剩下那二十万,只能压在船舱里等著。天气潮,运河风大,精米在密封的舱底三天返潮,五天结块,七天出虫,半个月就是一船连猪都嫌臭的烂粮。
那些举债凑货、变卖田产才装满船的商人,连回程的盘缠都填不回来。
“告诉码头上的人,每天只放两百艘进港卸货。”
林渊回过身,往台下走。
“剩下的,在运河里排队。”
李朝钦跟上去,顿了顿。
“照这个速度米要烂透了。”
林渊走了两步,没回头。
“对。”
---
钱府地下酒窖,临时诏狱。
钱谦益把送来的那碗馊米饭踢到角落,靠着石壁盘腿坐着。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折叠的字条。
就著那一线透进来的光,他把字条看了两遍。
皇榜。
十五两一石。货到通州,现银结清。
钱谦益把字条捏在掌心,闭上眼睛。
崇祯顶不住了。
断漕三天,皇帝就拿十五两的天价向江南低头——国库三个月填不上窟窿,三个月后崇祯就得主动开口,把财权还给文官,清流重新入阁,天下重回正轨。
他在心里把手头的筹码翻了一遍。
这条往外传信的渠道,守了十七年,从没出过岔子。自己的门生亲信在外头打点着,东厂的耳目再长,也伸不进那条缝里。
“把我那五千两,让通州的人替我压进去。”
声音压到最小,对着铁门说。
“运粮船那边,我要两成份子。”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随即缩了回去。
钱谦益靠着石壁,头一回觉得这酒窖的石墙没那么凉了。
---
消息当天夜里送回了司礼监。
林渊展开字条,压在桌角。
李朝钦把话说完了。
“他押进去五千两,要两成份子,督公,要不要”
“让他押。”
“但是——”
“把他押注的那批船,安排在最后一批进港。”
李朝钦手里那张字条停在半空。
最后一批进港——等排到他们,仓库全满,米全烂,通州那十万两现银早就花完了,一文钱都捞不著。
他慢慢回过味来。
“钱大人这五千两”
“会烂在通州的码头上。”
林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正好替他把那碗馊米饭的味道,好好品一品。”
李朝钦把另一张字条递过去。
“督公,还有一件事。今天东厂暗线在扬州截到一封信,从诏狱里出去的,不是钱谦益那条线。”
林渊放下茶盏。
“什么信?”
“是个东林党人往外传的,说有人察觉皇榜是个局,要让商盟的船在通州以外的码头靠岸,绕开东厂眼线,私下脱手。”
林渊没动。
片刻,他拿起那张字条,凑近烛台。
火苗舔上纸角,灰烬一片片往下掉,落在桌沿,落在金砖上,等火烧到指尖,才松手。“查。”
一个字,冷若冰霜。
窗外北风把窗纸压得嗡嗡响,烛焰歪了一截,又直了回来。
诏狱里有一条他不知道的线,正在他的局里走动。
林渊盯着那摊灰烬,露出一抹讥诮。
有人以为看透了他的局,找到了侧门。
但他们不知道——
这个局,他从没留过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