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外三里,临河客栈。
二楼雅间,青花瓷盏里的茶水凉透,水面结了一层茶膜。
扬州商会总账房胡先生用指甲挑破一点窗纸,往外瞧。
运河上堵死了。
几千根桅杆扎在灰扑扑的水面上。
船帮挤著船帮。
木头随波起伏,互相碾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卸货的跳板搭了上百条。
脚夫的动作却慢得出奇,走一步停三歇。
“一天只放两百条船进港。”苏州沈家大掌柜压着嗓子。
他咬著牙:“照这干法,排到咱们时底舱的米全得发霉发臭。”
杭州王二少爷把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磕在硬木桌面上,铛铛乱响。
半个月的限期。
米一旦烂在舱里,在座的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胡先生收回目光。
他在桌沿叩了两下。
屋里静了。
十五两一石的天价皇榜,看着遍地是金。
国库到底是个什么底子,他们心里都有本账。
“东厂今天当场结了十万两现银,一分不差。”沈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
胡先生冷笑一声。
“四十万石粮食,要掏六百万两现银。”
“崇祯要是拿得出这笔钱,辽东的军饷早发下去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江风夹着雨腥味灌进来。
“拿银子去砸。”
胡先生回头看屋里两人。
“太监、差役、把总,只要长著嘴的,全部买通。”
“三天时间,我要知道朝廷这笔钱究竟藏在哪个地窖里。”
要么日进斗金,要么家破人亡。
这局必须看清底牌。
司礼监暖阁。
李朝钦将一沓密报搁在紫檀大案上。
“江南商盟派了三拨人进京,扬州、苏州、杭州全齐了。”
“全挤在通州码头撒银子,逮著差役就打听国库的底细。”
林渊手持朱笔,在粮票账册上画了个红圈。
“咬钩了。”
李朝钦欠著身子,语气透著迟疑。
“那帮南方客商出手阔绰,底下几个管事的已经拿了黑钱。”
“放他们拿。”
林渊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眼。
“去把御膳房那个叫刘喜儿的找来。”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找他吧!”
李朝钦半张著嘴,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对上号。
那是林渊刚掌权时,本该处死却被随口留下一条命的烧火小太监。
“用他作甚?”
林渊靠向椅背,指骨擦过冰凉的茶盏。
“抛饵。”
御膳房后院,柴房。
斧头劈进樟木疙瘩里,卡死了。
刘喜儿两手拽著斧柄往外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认识那身蟒服。
林渊提着一个食盒,跨过门槛。
盒盖掀开。
里头搁著两个雪白的馒头,外加一满碟切得透亮的酱肉。
肉香在发霉的柴房里散开。
刘喜儿口水在嘴里打转,双膝一软跪在泥地上起不来。
“你欠我一条命。”林渊居高临下看着他。
刘喜儿连滚带爬跪好,脑袋磕在地里。
“把它吃了。”
“吃完去通州码头走一趟,有人会拿银子买你的话。”
刘喜儿抬起头,满脸泥水。
林渊语声平淡。
“就说皇上掏空了内帑,把里头的金砖全拉到了通州大营,准备见粮给金。
柴房外起了穿堂风。
刘喜儿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磕碰。
内帑,黄金。
这是掉脑袋的皇家秘闻。
“你烂在这里是死,去通州拿了银票还能多活几日。”
林渊转身跨出院门。
有些饵,只有脏手扔出去,水里的鱼才敢吞。
两个时辰后,通州临河客栈。
十两一锭的官银砸在桌面上。
整整两排。
胡先生端详眼前这个满身柴灰、佝偻著腰的小太监。
肩上补丁压着补丁,看人连眼都不敢抬。
确是御膳房烧火的粗使。
“宫里最近在倒腾什么?”
刘喜儿盯着桌上的银子,喉结滑动。
他猛地扑过去把银锭扫进怀里。
“万岁爷把内帑掀底了。”
小太监压着嗓子直抖。
“前天半夜,小的在后院起夜,瞧见几十辆大车从乾清宫后门出来,直奔通州方向。”
“车轴压得死沉,布帘子吹开条缝,里头全是方砖。”
胡先生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瞧仔细了?”
“真真儿的!七八车金子!”
刘喜儿抓着银子就往门外缩。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小的得被凌迟!”
沈掌柜一把将一小卷银票塞进他怀里,把人推了出去。
门板一合上。
雅间里爆发出压抑的粗气。
“崇祯小儿真舍得拔毛!”
胡先生面色涨红,猛地一拍桌面。
江南商会最忌惮的就是朝廷赖账。
现在大明历代皇帝攒下的内帑金砖,就堆在通州大营里。
真金白银。
“黄金顶算,一两抵十两白银,这买卖稳赚不赔!”沈掌柜在屋里来回踱步。
胡先生扯过宣纸,提笔就写。
飞鸽传书,急调扬州本家底牌。
司礼监暖阁。
李朝钦将一筒截获的密信原样封好。
“胡账房信了,当场给扬州周怀远发信加码。”
林渊翻开新一页账册。
“苏州、杭州、徽州那边呢?”
“全疯了。”李朝钦面露笑意。
内帑黄金四个字,比世上最烈的迷药还管用。
三天内。
南边的几大粮商疯狂借贷,将能刮到的粮食全部装船北上。
“咱们运河上卡著的船,已经超过四千艘了。”
李朝钦报出这个数字时,后背都在发凉。
七十万石粮食。
一旦码头不放行,全得在水里发芽变臭。
一直坐在暗影里的魏忠贤睁开眼。
“四千艘船”
“这是要江南豪门的命。”
林渊放下账册,转身看向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老太监。
“爹,局已经成了。”
“三天后开闸放行,米价暴跌。”
魏忠贤看着眼前这个狠辣绝伦的义子。
“你想让他们跌到什么地步?”
林渊把窗扇推开。
“跌到他们上吊都没钱买绳子。”
三天后,通州大雨。
运河里的水位暴涨。
胡先生站在客栈二楼,盯着河面发怔。
船太多了。
粮船把整个河道塞成了死水,连一艘小划子都休想挤过去。
不对劲。
在商海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他嗅到了血腥味。
朝廷如果真有金砖买粮,卸货的跳板为什么不增加?
为什么故意把他们全困在水上?
“去查那个叫刘喜儿的底细。”胡先生转过身,脸色灰白。
沈掌柜愣了一下,连伞都没打就冲进雨里。
两个时辰后。
雨水顺着沈掌柜的下巴往下滴,在脚底汇成一汪水洼。
“查清了。”沈掌柜说话时舌头在打结。
“御膳房的后院隔着六道红墙,根本看不见乾清宫后门。”
“刘喜儿在撒谎。”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裂夜空。
雅间被照得通亮。
胡先生看着桌上的冷茶,面皮直抽。
东厂故意挑了个胆小贪财的底层太监。
故意让他去听墙角。
故意让他拿钱吐露所谓的天机。
好狠的杀局。
利用他们的贪欲,用最废的残棋,把整个江南商盟钉在了运河上。
“撤船”
沈掌柜扑到窗前。
“现在让周当家他们撤船还来得及!”
“拿什么撤?”
胡先生的声音干涩沙哑。
扬州周怀远已经压进去了十五万两现银。
苏州沈家搭进去了五间祖产商铺。
江南大半个商圈的身家性命,全在水上。
现在下令调头撤走。
运费、损耗、利息,足以让各大商会瞬间破产。
周怀远会把他活生生塞进猪笼,沉进运河。
“不能撤。”
胡先生把自己按在椅子上,眼珠子通红。
“也许金砖是真的。”
“也许刘喜儿只是听别的太监说的。”
沈掌柜绝望地看着这个平时算无遗策的大账房。
骗别人容易。
胡先生现在在骗自己。
人在输光一切却无法下桌的时候,哪怕递过来的是把刀,也会催眠自己那是救命稻草。
胡先生攥著那张查明底细的纸条。
一直到雨水把纸条泡成了一团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