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
卯时。
朔风夹着运河面上的冰碴砸在胡先生脸上。
他跪伏在坚硬的甲板上。
掌心攥著那张印着红泥的粮款兑票。
五钱一石。
扬州主家半夜发来飞鸽传书下了死命令。
三日内带着足额银票回江南,少一文钱,妻室老小即刻发卖窑子。
四千艘运粮大船首尾相扣。
冻结在河道中央。
南下的退路断绝了。
沈掌柜靠在船舷边干呕不止。
吐出的酸水落在甲板上,结成暗黄的冰块。
整齐的铁靴声踏破清晨的安静。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从码头长街列阵压上。
李朝钦拢著飞鱼服袖口走到岸边。
手里提着一卷明黄圣旨。
胡先生抬起头。
东厂低价收了粮,皇帝这是下旨打赏路费放他们生路了?
李朝钦双手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江南商户暗结建州女真,走私铁器,图谋以霉粮鸩杀京营。”
“论罪当诛!”
“即刻查封通州涉案粮船!涉案商贾锁拿诏狱,严刑勘问!”
江南粮商最后的路彻底断了。
沈掌柜双膝砸地,连滚带爬扑到岸边。
脑门重重磕向冰面。
“草民冤枉!”
“草民做的是南洋布匹买卖,绝无胆量通虏!”
李朝钦从袖兜抽出厚厚一沓供状。
抬手砸在沈掌柜脸上。
散落的纸张上按满红指印。
“苏州沈家,天启六年贩运人参出关,走建州牛录暗线。”
“扬州周家,崇祯元年夹带海盐入辽。”
“杭州王家,倒卖生铁出塞造大炮。”
十几年前花百万白银抹平的陈年烂账,今天全压在了锦衣卫镇抚司的案头。
胡先生瘫倒在冰面上。
全明白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那位林督公要的根本不是平抑物价。
他要这四千艘粮船,要十三家商会的家产,更要他们项上这颗人头。
他要让这十几个身家百万的江南巨贾齐刷刷叩头求饶。
血水,泪水糊满冰层。
“草民愿捐全部身家!”
“求朝廷开恩留条活路!”
......
李朝钦卷起圣旨。
“粮本就是大明的粮。”
“银也是大明的银。”
他抬起右手向下猛压。
铁链碰撞声响起。
锦衣卫扑进船队,将这群江南最显贵的东家掌柜反剪双手,按进碎冰里。
胡先生的脸颊被迫贴著甲板。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码头望楼。
“东厂驻马处”的匾额下方,站着一名穿青色蟒服的年轻太监。
双手笼在袖中。
这盘死局落下最后一子。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百年钱袋子,被这把不见血的刀连根刨起。
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
崇祯站在御案后。
双手捏著那本红皮折子。
“通州查获大船四千一百零三艘。”
“得粮七十三万五千石。”
“查抄涉案商户京中产业,折算现银四百八十万两,已尽数缴入内府。”
四百八十万两。
九边拖欠半年的军饷有指望了,辽东防线的兵器开销补齐了。
大明朝廷连一块散碎银两都没往外掏。
崇祯把折子狠狠砸在桌上。
他绕过宽大的御案冲下台阶。
指著殿外。
“那帮穿着绯袍的阁老天天在朕跟前哭穷!”
“今日要加派三饷,明日要裁撤驿站!”
崇祯的声音发颤。
“你只用了半个月,给朕填平了天大的窟窿!”
他弯腰抓住林渊的肩膀,一把将他拽起。
“朕问你,还能替皇家弄来多少钱?”
林渊直视帝王。
语气平缓。
“只要皇上给咱家底气。”
“大明的国库,会有永远装不完的银子。”
崇祯胸膛起伏。
他转身大步走到御案前拉开抽屉。
抓出一块纯金打造的厚重腰牌。
转身重重拍进林渊手里。
“内府大总管金牌,拿着。”
“户部那群老王八算不清的账,你去查。”
“满朝文武护着的家产,你去抄。”
“这御书房,你随时来见朕!”
林渊双手接住金牌。
“叩谢天恩。”
角落阴影里,老太监王承恩低垂头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明朝这十年来权力最恐怖的一头怪物出笼了。
申时三刻。
御书房外的抄手游廊。
夕阳将红漆廊柱的影子拉长。
林渊指腹摩挲著金牌纹路向外走。
六名提着宫灯的宫女在前方停住脚步。
周皇后披着月白色狐裘。
端端正正挡在游廊中央。
林渊顿住脚步。
“奴婢林渊,给娘娘请安。”
周皇后没有赐座,更没有叫起。
她视线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名身姿挺拔的太监。
“半个月筹集七十万石军粮,反手把江南商会拆骨剥皮。”
“林总管的刀真快。”
林渊头也不抬。
“奴婢是皇上的刀,只管往银子上砍。”
“快慢全凭主子心意。”
周皇后冷笑。
她从袖管中抽出一页泛黄的供纸。
递到林渊眼皮底下。
“本宫提审了内务府净身房的老人。”
“崇祯元年入宫给你主刀的,是内官监的刘刀匠。”
周皇后语气发寒。
“你进净身房没多久,里面的人都死了!”
她往前逼近。
“小林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到底净身了没有?!”
寒风穿梭在游廊间。
提灯宫女低头屏息。
林渊直起身子。
左手探出。
直接从皇后指尖抽走那页供纸。
他反手将纸张按向身旁宫灯的烛火。
火苗吞噬纸张。
几息之间。
能定死罪的内廷供状化作一滩黑灰,随风洒落在雪地上。
周皇后脸色变了。
“你放肆!竟敢销毁内廷物证!”
林渊掸了掸袖口沾染的黑灰。
“一页口供,拿捏不了一个刚给大明上缴了四百多万两现银的总管太监。”
他举起右手那面盘龙金牌。
在夕阳下晃了晃。
“皇上刚赐的。”
“九边军镇的口粮,后宫三千佳丽的月银,现在都捏在奴婢手里。”
林渊跨前一步。
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周皇后眼前的余晖。
将大明国母彻底罩在阴影里。
“奴婢净身时是去了势还是留了根。”
“皇后娘娘你别多想!”
林渊语调平静。
“万岁爷根本不在乎。”
“只要能源源不断地搞来真金白银填补国库。”
“万岁爷不仅不介意奴婢是个全乎人。”
“他老人家甚至愿意亲手帮奴婢捂住全天下的嘴。”
周皇后的手在狐裘下握紧成拳。
她拿着足以诛九族的秘案来敲打新权阉。
对方却用最极端的利益价值,直接把皇家的规矩踩成了粉末。
林渊收回金牌。
“后宫不可干政。”
“坤宁宫安生过日子,内务府按月送钱送粮,绝不短缺。”
“若是手伸出宫门”
林渊扯起嘴角。
“外面风大雪紧。”
“娘娘的手会被冻断的。”
他不再去看脸色发白的大明国母。
径直撞开挡路的提灯仪仗。
大步迈出游廊。
周皇后立在风地里。
遍体生寒。
大明这座后宫,已经压不住这条吐著金银的恶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