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铜炭盆炸起一簇火星。
火光砸在金砖上。
林渊右脚刚迈入御书房暖阁。
背后的朱漆门扇被蛮力撞开。
积雪的寒湿混杂着浓郁的脂粉气灌进大殿。
周皇后带着两名嬷嬷跨过高高的门槛。
御案前。
崇祯正伏案核算内帑的陈年死账。
朱笔悬在半空。
眉心挤出极深的川字。
“皇后深夜不在坤宁宫,来前朝做什么?”
周皇后没有行礼。
她越过御案,涂著丹寇的手指直逼林渊的面门。
“臣妾来为大明拿贼!”
两名嬷嬷将一个绑成粽子的老太监拖进殿内。
死死按在方砖上。
“林渊方才在游廊销毁内廷证物。”
“但他算漏了,当年净身房主刀太监的徒弟还在内务府当差。”
周皇后的声音压过了炭火爆裂的动静。
“这老奴方才供认不讳!”
“崇祯元年,林渊入净身房时,当时在场所有当值的太监全部意外死亡了!”
听到她的话,正在研墨的魏忠贤手腕发抖。
饱蘸的墨汁滴上青砖。
司礼监掌印王承恩垂下眼帘,拂尘被掐断了根骨。
周皇后逼视林渊。
“皇上!”
“这事情很是古怪,可能这厮是个全乎人!”
“秽乱宫闱,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啊!”
“臣妾恳请立刻让王承恩验明正身!”
铜壶滴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崇祯捏笔的指关节惨白。
假太监混入内廷,这是把大明皇家的脸面按在泥里践踏。
他沉寂的目光犹如千钧重担,直直压向林渊。
可他林渊甚至没有转头看周皇后一眼。
他抬手摘下头顶的三山帽。
稳稳搁在御案边缘。
一把掀起大红蟒袍的下摆。
“娘娘查得没错,可那些 人都是意外死亡。”
林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当时刘刀匠在饮酒,他给奴婢净身时差点把奴婢割伤,后来我才知道他下差以后不小心摔死了。”
“其他几个有的落水,有的....其中原因奴婢不知!”
林渊抬起头,迎上崇祯的视线。
“但这都是细枝末节。”
周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死罪当头还敢大言不惭!来人,扒了他的皮壳子拖去净房!”
“娘娘。”
林渊吐出两个字。
硬生生截断了大明国母的懿旨。
他把手探进袖管,抽出一本封皮发黑的蓝皮账册。
双手高举过顶。
“奴婢验不验身,万岁爷一句话的事。”
“在此之前,奴婢要呈交一桩动摇大明根基的惊天巨案。”
林渊陡然提高音量。
“奴婢在江南查办逆产,扯出了一条见不得光的军饷流水。”
“九边军镇的将官,勾连江南富商!”
“朝廷发往辽东的救命钱,被他们层层漂没,数额高达两百万两!”
啪!
崇祯手里的朱笔当场折断。
他霍然起身。
周皇后到了嘴边的叱骂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林渊将旧账本举高一寸。
“奴婢连夜回宫,正准备拿名册对账。”
“娘娘偏偏挑在这个时辰,带着内廷的陈年旧账来查奴婢的底。”
林渊偏过头。
眼风极其放肆地扫向周皇后。
“娘娘这是在替哪位外朝重臣遮掩?”
“还是在帮辽东哪位手握重兵的总兵,死死护着那两百万两的亏空?”
周皇后惊得退后半步。
指尖狂抖。
“你血口喷人!”
“本宫是在替皇上肃清内廷!”
林渊扯起一边嘴角。
“内廷干不干净,全凭万岁爷圣裁。”
“但那两百万两军饷要是追不回来,九边大军断粮哗变,建奴撞破山海关!”
“谁来扛这个亡国之责?”
字字见血。
直插大动脉。
四百万两银子刚刚填进干瘪的太仓库,外面居然还漏了两百万两。
崇祯死死盯着林渊高举的蓝皮账册。
呼吸粗重。
眼底布满血丝。
他的脑子里飞速盘算著那两百万两白银能换来多少粮草和火器。
至于林渊裤裆里到底有没有多一块肉。
在这笔足以支撑两年战事的滔天巨款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把林渊拖去净身房容易。
但那两百万两现银的下落,谁敢去撬开满朝文武的嘴?
“退下。”
崇祯一巴掌拍碎了御案上的镇纸。
碎瓷崩裂。
他盯着周皇后。
目光冷得发硬。
“后宫不得干政,太祖立下的规矩,你忘干净了?”
周皇后腿腕彻底软了。
跌跪在方砖上。
“皇上,他真的是假”
“朕让你闭嘴!”
崇祯大步绕开御案。
一把夺过林渊高举的账本。
粗暴地翻开两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内务府往年的布匹木料采买明细。
根本没有江南商会。
更没有任何九边军镇的名字。
崇祯动作停顿了。
视线下移。
撞上了林渊毫无波澜的瞳孔。
君臣对视一瞬。
崇祯全明白了。
这狗奴才手里的账本是临时抽的废纸。
那两百万两的亏空名头是现编的幌子。
但只要东厂带着番子,拿着这本“名册”冲进那些将领在京城置办的宅院。
抄出来的真金白银就是洗不掉的铁证!
“好大的胆子。”
崇祯咬著后槽牙。
干脆利落地接过了这场戏。
“朕在后宫连件新皮氅都舍不得做。”
“他们拿着大明的军饷,在京师买宅院买瘦马!”
他将那本废账本重重砸在御案上。
发出巨响。
“林渊!”
“奴婢在。”
崇祯摘下腰间那枚象征至高皇权的盘龙金牌。
一把丢进林渊怀里。
“东厂番子倾巢而出。”
“去查!”
“今夜起,九边将官在京师的全部产业、暗号商铺,连同勾结的外臣府邸,给朕封门抄家!”
崇祯眼底爆发出赤裸裸的杀意与贪婪。
“五天之内,朕要看到那两百万两白银进太仓库。”
林渊一把攥住滚烫的金牌。
重重叩首。
“奴婢遵旨。”
周皇后彻底没了声音。
她耗费半个月心血布下的绝杀死局。
被两百万两还在天上飘的银子,砸得连一丝骨头渣子都不剩。
“王承恩,把地上这个攀咬首领太监的老狗拖出去,直接杖毙。”
崇祯扫过那个抖如筛糠的老太监。
就像在看一团死肉。
“皇后凤体抱恙。”
“送回坤宁宫静养,没朕的口谕,不许迈出宫门半步。”
林渊起身。
从容地掸去膝盖上的灰尘。
重新戴上三山帽。
转身退出暖阁。
全程未施舍给瘫倒在地的周皇后一个多余的眼神。
殿外夜风如刀。
刮起大红蟒袍的翻飞衣角。
魏忠贤躬著腰背,一路小跑跟出御书房。
转过两道无人的游廊。
他才敢抬起袖口,擦去脑门渗出的一层白毛汗。
“渊哥儿。”
“九边的账册真被你弄到手了?”
“什么时候布下的暗线?”
林渊停步。
借着宫墙边几丝惨淡的风灯。
他把那本要了老太监命的账册,随手丢进魏忠贤怀里。
“哪来的账本。”
林渊拍去肩头落下的雪粒。
“内务府案台上随便拿的一本旧账罢了。”
魏忠贤猛地抬头。
嗓音直接劈成了两半。
“你拿假东西诓皇上?”
“欺君之罪是要凌迟的!”
林渊侧过脸。
视线越过重重宫闱,看向远处依然亮着灯火的御书房。
“文武百官天天都在金銮殿上欺君。”
拇指用力搓碾著那枚代表生杀大权的金牌。
“皇上方才翻开看过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魏忠贤骇得连退两步。
后背死死撞在红漆柱子上。
林渊扯开嘴角。
在夜色中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皇上要的从来不是狗屁真相。”
“他要的是一把刀,一个让东厂名正言顺去文武百官家里抢钱的由头。”
林渊转过身。
大步迈向东厂的森严卫所。
“今晚去抄九边将领的京中私宅。”
“抄出两百万两,这本假账就是铁证。”
“要是抄不出来。”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拉得很长,透著能把人冻碎的残忍。
“我就杀他们全家。”
“拿他们的骨头榨出银水,一文不差地补齐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