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头,风如刀割。
林渊登上城墙的时候,赵率教正用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
他的甲胄已经三天没有卸过,铁叶之间嵌满了干涸的血渍与碎冰。整个人像一座被反复淬火却始终没有折断的铁桩,钉在城头。
林渊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看向城下。
然后,他明白了赵率教为什么不放箭。
城外三百步。
黑压压的后金军阵之前,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绳索串成一排,赤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老人,妇孺,甚至还有被冻得哭不出声的孩子。
他们身后,是一面白色的盾墙。
盾墙之后,是三千名全身重甲的后金白甲兵。
这些兵,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胚。他们不著棉衣,不戴面甲,只在厚重的铁甲外裹了一层兽皮。呼出的白气在铁盔前凝结成霜,衬著那一张张刀削般粗粝的面孔,像是地狱里放出来的鬼。
他们在等。
等城上先动手。
只要明军的第一支箭射下去,那些百姓就是最好的战书——大明的兵,杀大明的民。
士气将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三天了。”赵率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调。“他们每天换一批人。”
他的手攥著城垛的砖石,指甲嵌进了缝隙。
“昨日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冲城头喊——”
他没说完。看书屋晓税网 冕废跃渎
不必说完。
林渊把目光从城下收回,转向城头的守军。
火绳枪手沿着城墙一字排开,每三人一组。但他们手中的枪,火绳早已被风雪浸透,有人在用袖子反复擦拭火门,擦了又擦,手都冻得发紫。
一阵朔风刮过。
最近的一名火绳枪手扣下扳机。
咔。
哑火。
他咬著牙重新装药,再扣。
咔。
又是哑火。
那枪手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林渊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视线移向更远处。
城墙东段,祖大寿的关宁骑兵驻扎在城内瓮城。三千匹战马已经备好了鞍。马嘴上裹着布条,马蹄上缠着厚麻。
这不是备战的样子。
这是准备跑路的样子。
林渊收回目光。
“赵将军,城上还有多少火绳枪能响?”
赵率教沉默了两息。
“十成里,能打响四成。”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更绝望的话。“打响了,也穿不透白甲兵的重铠。”
“弓箭呢?”
“箭矢昨日已用去七成,剩下的三成——”赵率教抬手指向城下那些被绑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百姓,喉结剧烈滚动。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城头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城下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白甲兵的阵列动了。
盾墙如铁幕般向前推进一步,冰冷的铁靴踩碎积雪,发出统一的闷响。
被绑的百姓哭喊著向前踉跄,绳索把他们勒得血肉模糊。
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后金将领从阵后缓缓策马而出。他没戴头盔,辫发垂在肩后,满脸横肉上挂著一种近乎享受的笑意。
他用蹩脚的汉话,冲城头喊了一句。
“明国的将军——开城门,本贝勒只取粮草。不开,这些人,一个时辰杀一百。”
话音落地。
两名白甲兵从队列中拖出一个老者。
刀光一闪。
老者的头颅被高高举起。
城头一阵压抑到极点的骚动。有士兵握紧了枪杆,有人咬碎了牙齿,有人别过了头。
赵率教的眼眶红得要滴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不敢下令放箭。
一箭下去,百姓先死。
不放箭,百姓也死。
他被钉在了一个永远没有正确答案的死局里。
“公公——”他转过头,那双一辈子没求过人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乞求。
林渊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城垛,落在城下那面缓缓逼近的白色盾墙上。落在盾墙后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铁甲之上。落在那个正仰头狂笑的后金贝勒脸上。
他伸出手,按住了城墙的青砖。
很用力。
指尖因为寒冷而泛白,但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城头方圆五十步内,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后退半步。”
他停了一下。
“违者,灭九族。”
赵率教浑身一震。
他不是被这句话吓住的。
他是被说这句话的那双眼睛吓住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冰冷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林渊转过身,朝瓮城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三百步,隔着漫天风雪,却让缩在瓮城角落里正低声调配逃跑路线的祖大寿,后脊猛地一僵。
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年轻太监没有在看自己。
但那个方向,那个角度——
他的手,悄悄从马鞍上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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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声号角。
白甲兵向前推进到两百步。
这个距离,连最好的弓箭手都能把箭钉进城墙的砖缝里。
后金贝勒拔出腰刀,刀尖遥遥指向城门。
他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放肆狂笑。
“明国的兵!你们的枪打不响,你们的箭射不穿!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
“今天,这座城——”
他的笑声,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身后。
地平线上。
一条红线,正从风雪的尽头,缓缓浮出。
那红线起初很细,像是雪原上渗出的一道血痕。
但它在扩展。
在蔓延。
伴随着那条红线的出现,大地开始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马蹄。
是脚步。
整齐划一的,没有丝毫杂音的,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雪原深处跳动。
那条红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
终于,有人看清了。
那是人。
数百个穿着赤红棉甲的人,排成整齐的横列,踏着统一的步伐,从风雪中走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端著一支三尺长的黝黑铁铳。
城头上,赵率教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后金贝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渊按在青砖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没有回头。
但城头的风雪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
很淡。
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咱家的火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