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旗的总攻,比林渊预想的还快。
贝勒的尸体还躺在雪地里冒着热气,阵后便爆出三声短促的牛角号。
不是冲锋号。
是死战号。
城头,赵率教的脸色骤变。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疯了”他声音发干,“这是要拿命填!”
三千铁骑排成五列纵队,开始加速。地面传来的震动让城墙上的残雪簌簌滑落。
城下,林渊站在皇陵卫方阵的正后方。
他没有后退。
“刘乘风。”
“奴婢在!”
“标准流程。”
三个字。
刘乘风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三千皇陵卫,扯开嗓子。
“前三排!举铳——!”
五百支铳口齐齐抬起,像一排黝黑的牙齿,对准了那片翻涌而来的铁潮。
八旗骑兵冲过二百步。马速已经拉到极致,骑手伏低身体,从马侧探出弓臂,开始在颠簸的马背上搭箭。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骑射。
一百五十步。
箭如蝗雨,呼啸而来。
前排皇陵卫有三人中箭。
一人箭入肩胛,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一人箭穿小腿,单膝跪地,铳口依旧平举。第三人,箭从面颊擦过,削去半片耳朵,血流满颈。
他连头都没偏。
一百步。
“第一排——放!”
轰!!
硝烟炸开。冲在最前方的一整排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后面的战马踩上倒地的尸骨,失蹄翻滚,将骑手甩出去,砸进雪地里。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交替的脚步声整齐得不像人能踩出来的节奏。第一排退到最后装弹,第二排已经将铳口对准了残存的骑兵。
七十步。
“放!”
轰!!
“第二排退!第三排上!”
五十步。
“放!!”
轰!!!
三轮齐射。间隔不到十息。
城墙上,赵率教死死攥住城垛,手背青筋暴起。
他打了二十年仗,对火器再熟悉不过。大明的火绳枪,装弹一次至少要三十息,遇上风雪天气,火绳被吹灭的概率超过一半。
所以边军从来不把火器当主力。
但城下这支部队——
三排轮替,循环不断。每一排射完退到最后装弹,等前面两排依次射完,它已经装好了,重新走到最前面。
周而复始。
没有间隙。
没有哑火。
更没有一个人因为恐惧而打偏或迟疑。
赵率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绞肉机。”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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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的第四波冲锋垮了。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第五波,没能组织起来。
骑兵最怕的不是死亡,是冲不上去。
冲锋的全部意义在于速度和撞击。一旦速度被打断,骑兵就是坐在马上的活靶子。
皇陵卫的三段击把这个“打断”做到了极致——每七息一轮,铅弹密度足以在五十步内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弹幕。
八旗骑兵冲了五次,死了近千骑,没有一匹马踏进三十步以内。
第六波冲锋发起时,前排的八旗兵开始勒马。
不是将领下令。是马不肯跑了。
战马的本能比人更诚实,它们闻到了同类的血腥味,踩到了同类的碎骨,每向前一步,蹄下都是温热的内脏和尚未凝固的血泊。
它们打着响鼻,原地转圈,无论骑手怎么抽打都不肯再往前冲。
林渊站在方阵后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笑。
这不值得笑。
对面不是人,不是兽,只是一道算术题——射速乘以命中率乘以穿甲深度,除以敌方冲锋速度和距离。
凤阳的炉子烧了三个月,孙一刀打废了六百根铳管,最终交出来的这批燧发枪,击发率稳定在九成以上。
足够了。
“停。”
刘乘风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听到这个字,整个人一愣。
“公公?”
“不打了。”
林渊走到阵前,看着雪原上那片混乱到不成样子的八旗残部。
他们已经在跑了。
丢盔弃甲,拨转马头,向北疯狂逃窜。有人甚至连腰刀都扔了,死命抱着马脖子,恨不得长出翅膀。
三千皇陵卫保持阵型,铳口平举,等待下一道命令。
命令没有来。
“收兵。”林渊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房收拾碗碟。“打扫战场。建奴人头,一颗不许少。”
他停了一步,补了一句。
“活的,也留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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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
祖大寿的手,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城垛。
他一直在看。
从第一轮齐射看到最后一个八旗兵消失在风雪尽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关宁军将领们,已经忘记了呼吸。
有人张著嘴,下巴几乎掉到地上。
有人用力掐着手心,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祖大寿低下头,看了看瓮城里自己那三千匹已经备好逃跑路线的战马。
喉头发紧。
那种感觉不是羞愧。
是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三千皇陵卫——不是朝廷的兵。
不走兵部调令,不在任何花名册上,凤阳来的,听那个小太监一个人的话。
这是私军。
魏忠贤的私军。
祖大寿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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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清扫持续到入夜。
皇陵卫的士兵们沉默地穿行于尸骨之间,割取首级,清点战利品。
刘乘风带着一队人检查八旗丢弃的辎重车辆时,在第三辆大车的夹层里,翻出了几样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
“公公!”
林渊走过去。
刘乘风掀开油布,露出码放整齐的十几袋粮食。
麻袋扎口处系著一根红绳,绳结打法考究。翻过麻袋,背面烙著一个墨色印记。
“聚丰号。”
林渊蹲下身,解开袋口。
白米从指缝间流下,颗粒饱满,晶莹剔透。
不是军粮。
军粮是糙米掺糠。这种成色的精米,整个北方都买不到——只有江南的顶级粮商才有。
聚丰号。
苏州最大的粮行。
钱谦益的门生,周应秋家的产业。
林渊将那把白米攥在掌心,慢慢收紧五指,用力攥紧。
米粒被碾碎,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乘风。”
“奴婢在。”
“这几辆车,原封不动,一粒米都不许动。”
他转过身,看向蓟州城的方向。
城头的火光在风雪里跳跃,明明灭灭。
“等我回京——”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刘乘风一个人听得见。
“请他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