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到蓟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时。
关宁铁骑两万余人马浩浩荡荡,旌旗遮天,铁蹄踏碎官道积雪,声势足以让任何一座城池的守将出城三里跪迎。
没人迎。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一个兵都没出来。
袁崇焕勒住战马,目光沉了三分。他身旁的亲兵低声道:“督师,赵率教的人”
话没说完,他也闭了嘴。
因为他看到了城门口的东西。
人头。
垒成了一座塔。
后金八旗兵的辫发被一根根麻绳串起,从塔底盘至塔顶,像缠绕在石柱上的藤蔓。塔尖插著一杆八旗正白旗的牛录旗,旗面被血浸透,在风中沉甸甸地垂著,滴答作响。
京观。
袁崇焕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戎马半生,斩首过百就敢往京城报捷的年代,这座京观上的人头——他粗略一扫,不下五百。
他身后的关宁军将领们也都沉默了。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放下了。
袁崇焕翻身下马,铁靴踩在雪地里,大步朝城内走去。他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下颌肌肉一跳一跳。
穿过瓮城,穿过主街,一路上所见的守军看他的眼神都不对。
不是敬畏。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像是在看一个迟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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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议事堂。
林渊坐在主位。
袁崇焕踏进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太监。坐在蓟州主将才能坐的位置上,翘著腿,手里捧著一碗热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赵率教站在下首右侧,沉默如石。
祖大寿站在下首左侧,低着头。
“袁督师。”林渊放下茶碗,笑了一下。“路上堵车了?”
袁崇焕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本督奉旨节制蓟辽全军,你一个内臣,是谁给的胆子,擅自调兵出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林渊没有起身。
他伸出手,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尚方宝剑。
剑鞘上还沾著吕大成的血渍,干涸后呈暗褐色,在灯火下泛著一种不祥的光泽。
“皇上给的。”
袁崇焕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斩后奏。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肯退。
“蓟辽军务,自有体制。你带兵出城野战,若是败了——”
“败了?”
林渊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还带着一点真诚的好奇。
“袁督师,城门口的京观,你看了吗?”
堂内静了一瞬。
袁崇焕没有回答。
林渊也不追问。他偏过头,朝方哑刀点了一下。
方哑刀转身走到门外,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两名皇陵卫,抬着一个木箱。
木箱落地,盖子掀开。
十几袋麻布粮袋,码得整整齐齐。
袁崇焕皱眉:“这是什么?”
“督师不认识?”林渊站起身,走到木箱旁,拎起一袋,解开扎口。
白米如瀑布倾泻而出,在地面上堆成一个小丘。
颗粒饱满,品相上乘,不是北方能产出的成色。
“聚丰号。苏州粮行。”林渊翻过麻袋,露出背面的墨色印记。“督师在辽东多年,应当知道这个商号。”
袁崇焕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聚丰号是周应秋家的——”
他忽然住了口。
林渊看着他,笑意不减。
“对。周应秋。钱谦益的门生。”
他把麻袋扔回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身走回桌前。
从桌面的另一侧,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被人抢救出来的。
“这个,是从八旗前锋辎重车里搜出来的。”
他将册子递过去。
袁崇焕伸手接住。
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就僵住了。
账目。
极其详细的账目。
粮食、铁料、火药、棉花——每一笔交易的数量、日期、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卖方:聚丰号。经手人:周应秋。
买方的名字用女真文写着,旁边附了汉文注释。
正白旗,固山额真。
供货路线从苏州出发,经运河北上至天津卫,再转由蒙古商队送入辽东。
每一个中转站,每一个接头人,每一笔银两的去向,全都白纸黑字。
袁崇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那一页上,夹着一封信。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落款处的私印他认识。
他当然认识。
那是他写给钱谦益求饷的信中,对方回复时惯用的那枚闲章。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粮已备妥,烦转告北客,勿伤辽东袁公。”
北客。
皇太极。
袁崇焕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抬起头,看向林渊。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渊没有逼他。
他只是从桌上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
“督师,您在辽东拼命的时候,您最信任的那些人,在后面卖粮食给皇太极。”
“您的军粮被截了三成,他们转手加了两倍价,卖给了要杀您的人。”
“有意思吧?”
袁崇焕的手彻底不听使唤了。那本账册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地上,翻开的书页朝天,上面的字迹在灯火下清晰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
“这不可能”
“督师觉得不可能,”林渊走过去,弯腰捡起账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塞回袁崇焕手中,“那您告诉咱家,这苏州的米,怎么跑到皇太极的辎重车里去的?长翅膀飞过去的?”
袁崇焕攥著账册,十指发白,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堂内鸦雀无声。
赵率教低着头,不敢看袁崇焕的脸。
祖大寿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林渊走到袁崇焕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袁崇焕的脸。
两下。
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在场每一个人的脊背都僵了。
“袁督师。”
林渊收回手,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句要人命的话。
“皇太极的主力还有八万,正在往蓟州来。”
“这城,你若守得住,这本账,咱家替你压着,回京再说。”
“你若守不住——”
他笑了一下,笑容甚至有些和煦。
“咱家就用这本账,让皇上先诛了整个江南文官的九族。”
“然后——”
他凑近袁崇焕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再诛你的。”
话音刚落。
堂外传来急促到变形的脚步声。
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满脸是血,声音嘶裂。
“报——!!”
“城北,城东,城西——三面狼烟!”
“皇太极皇太极亲率八万大军——”
他咽了口血沫,眼珠里全是绝望。
“合围了!!”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林渊身上。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碗凉透的残茶,茶叶沉在碗底,像几片枯死的叶子。
他把碗放下,走到堂门口,推开门。
朔风灌入,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方的天际线上,三面狼烟笔直冲天,将灰白色的天幕撕开三道漆黑的裂口。
林渊扯了扯嘴角。
“来得好。”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脸色死灰的袁崇焕身上。
“督师,咱们该聊聊怎么守城了。”
他停顿了一下。
“这回——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