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京城,东厂衙门。
暗中回到京城的魏忠贤摔了第四只茶碗。
汝窑天青釉,宫里御赐的,一只值三百两。
碎片溅了满地,当值的番子跪了一屋子,没一个敢抬头。
“说!蓟州什么情况!”
跪在最前面的东厂档头抖成了筛糠,额头死死杵在砖缝里,声音碎得拼不成整句。
“回回九千岁,皇太极合围蓟州,三面狼烟,渊渊督公带三千皇陵卫守城,已经已经两天了”
魏忠贤的手僵在半空。
两天。
他儿子,被八万八旗兵围了两天。
他慢慢转过身。
衙门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九千岁的脸。
那张脸平日里总挂著三分笑,阴柔的,慢悠悠的,让人猜不透底细。
这一刻,那层笑像被人从里头生生撕烂了。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在场没有一个人见过。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阉人,满脸写的都是怕。
“备船。”
嗓子像在砂石上磨过,干涩带血。
“五军军械库里最后那批燧发枪,全部装船。火药,有多少装多少。”
跪在后排的一名掌班太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九千岁,运河北段刚解冻,水浅,大船过不——”
魏忠贤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名掌班太监后半句话连带呼吸一起卡在了嗓子眼里。
“过不去?”
魏忠贤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你是说,咱家的儿子在蓟州等死,你告诉咱家——船过不去?”
掌班太监裤裆洇开一片。
魏忠贤站起身。
一脚踩上他后脑勺,把那张脸碾进砖缝里。
“大船过不去,就用小船。”
“小船过不去,就用人扛。
“人扛不动——”
他收回脚,弯腰捋了捋袍角,声音慢慢回到所有人都熟悉的那个调子——阴柔的,平静的,像春天院子里的穿堂风。
“那就把挡路的,都扔河里喂鱼。”
---
运河。临清段。
一百二十艘内河平底船,首尾相连,把整条河道铺得严严实实。
船上码著木箱子。
箱子盖了油布,油布底下,是一排排黑沉沉的燧发枪管,和一桶桶封了蜡口的颗粒火药。
魏忠贤站在头船船头。
蟒袍没换。
朝靴糊满了泥浆。
眼眶红得瘆人,像拿朱砂涂上去的。
三天没合过眼。
船队日夜不歇,纤夫换了四批。
累死了十一个。
魏忠贤让人把尸体抬到岸上,拿草席裹了,每家赔了五百两银子。
银子是他自己掏的。
活着的纤夫没有一个敢松劲。
不全是因为银子。
是因为船头那个老太监盯着前方的样子。
他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
只觉得比河面上还没化开的冰碴子,还冷。
---
德州渡口。
船队被拦了。
三艘官船横在河道当中,船头站着个穿七品青袍的文官,手持笏板,嗓门又尖又亮。
“何人船队!未经兵部调令,擅自运送军械,违我大明律例!速速靠岸接受盘查!”
身后站了二十名漕运衙门的兵丁,长枪一字排开,把渡口封得死死的。
魏忠贤没说话。
他身旁的东厂掌刑千户崔应元瞄了九千岁一眼。
得到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点头。
崔应元转身,朝船队后方打了个手势。
两艘快船从船阵里滑出来,无声无息贴上官船两舷。
那文官还在扯著脖子喊:“本官乃德州通判刘——”
没喊完。
二十名东厂番子翻身上船。
拔刀,制人,收刀。
前后三息。
渡口那帮兵丁连兵器都没举起来,就被摁死在了甲板上。
刘通判让两名番子架著,拖到魏忠贤脚下。
他的腿早就软了,裤腿在甲板上拖出两道湿漉漉的水印子。
“你你是”
魏忠贤低头看他。
“刘通判,对吧。”
声音轻飘飘的。
“谁让你拦的?”刘通判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俩字:“没没人”
魏忠贤笑了。
他这一笑,甲板上众人顿觉毛骨悚然。
“崔应元。”
“属下在。”
“凌迟。”
没有第二个字。
刘通判的叫声在运河上空飘了很久很久。
船队没停。
从他身上片下来的肉,一片一片落进河水里。
碎冰之间,浮浮沉沉。
消息沿着运河两岸炸了锅。
后面三个渡口。
没一个人敢出来拦。
连探头看一眼的都没有。
---
魏忠贤站在船头,死盯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河道。
崔应元走上来,压低了声。
“九千岁,斥候来报——蓟州城已被围五日,渊督公仍在城头。火药快见底了。皇太极在城北架了红衣大炮。”
魏忠贤的手指扣住船舷。
指骨捏得咔咔响。
“还有多远?”
“顺水走,最快半日。”
魏忠贤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崔应元——这个替东厂活剥过上百张人皮的酷吏——脚底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不是那眼神凶。
是里头的东西,不像活人该有的。
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老兽。
獠牙上挂著自己咬出来的血。
“传令。”
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拽。
“所有纤夫,赏银加倍。”
“半日之内,给我赶到蓟州。”
他顿了一下。
“赶不到——”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不用说。
谁都听得懂。
船头的纤绳绷得快要断了。
绳子勒进纤夫肩膀的肉里,渗出血来。
没有一个人敢慢。
---
蓟州。第五日。午时。
第六发炮弹砸在城门上。
整面城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拳狠捶了一记,剧烈地晃了晃。
门板上的铁皮崩飞出去,削死了门洞里两个守兵。
城砖从门洞顶上哗哗往下掉,灰土劈头盖脸。
赵率教站在城楼上。
左臂的绷带早被血洇透了,血顺着指头尖,一滴一滴往下砸。
他没力气擦。
“撑不住了。”
不是跟谁说的。
就是嘴里自己冒了这么一句。
第七发炮弹。
城门裂了。
一道从上到下的大豁口,肉眼瞅著就把城门的木头骨架生生撕开了。
门后头顶着的石块和沙袋在震动里滑下来,露出个拳头大的窟窿。
城外的八旗兵看见了那道裂缝。
号角声又起了。
林渊站在城楼内侧。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还在往两边扩的裂口。
方哑刀把最后一支短铳塞进他手里。
“公公,最后一把了。”
林渊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够了。”
转头,目光扫向南边。
第八发炮弹落下来。
城门上的裂缝宽到能塞进一条胳膊。
城外杀声铺天盖地,攻城锤已经架上来了。
林渊的视线越过豁了口的城垛,穿过硝烟,穿过风雪,钉在南方官道的尽头。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赵率教嗓子已经嘶到了极限,说话像漏风的破风箱。
“公公你说的援军”
林渊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短铳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
二。
三——
城后方。
运河水门的方向。
一声铜哨,尖得能割肉,把所有声音劈成了两半。
紧跟着——
碎冰撞船壳的闷响,铁闸链条绞动的嘎吱声,还有一浪盖过一浪的、震得人肋骨发麻的怒吼。
不是从城外传来的。
是水门。
“九千岁法驾——!!”
“军火送达——!!”
“渊督公——接阵——!!!”
城楼上所有人同时扭头。
运河水门的铁闸轰地拉开,第一艘平底船撞著碎冰硬冲进来。
船头站着一个穿蟒袍的老人。
眼眶红透。
嗓子早就哑了。
他就那么站在船头。
隔着硝烟。
隔着火光。
隔着满天搅不开的风雪。
朝城头的方向看过来。
那双眼睛里,什么权势,什么算计,什么九千岁——
全没了。
只剩一个当爹的,在看自己的儿子还活没活着。
林渊攥著短铳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东西,已经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短铳插回腰间。
他狠狠吸了口气,脊梁挺得笔直,朝城下吼出进城以来最大的一嗓子。
“卸货!!所有火药优先上城墙!!”
他停了一息。
嘴角慢慢提起来。
不是笑。
是比笑更狠的东西。
“告诉皇太极——”
“这座城,他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