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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瓮城绞肉!皇太极当场吐血!

    弹药卸了整整一个时辰。

    魏忠贤带来的不止是火药和燧发枪。

    最后三艘船里,塞著十门铁家伙。

    炮身比红衣大炮短了一半,口径却粗了一圈。炮架底下装着四个铁轮子,两个人就能推著跑。

    刘乘风搬下第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公公,这是——”

    “佛朗机。”

    林渊蹲下身,拍了拍炮管。

    手掌贴在冰凉的铁壁上,像摸一条刚醒过来的毒蛇。

    “改过的。孙一刀把子铳从五个加到八个,装填速度翻一倍。”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城门上那道豁口。

    裂缝从门楣一路劈到门槛,宽到能塞进一整条胳膊。门板后面堵著的沙袋和碎石歪歪扭扭,随时要垮。

    赵率教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瞅了一眼。

    脸当时就沉了。

    “公公,城门撑不了几炮了。末将这就让人再搬石头——”

    “不补了。”

    赵率教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把石头搬走。”

    这回确定没听错。

    赵率教脑袋嗡的一声,跟后脑勺挨了一闷棍。

    “公公您说什么?”

    林渊没理他。

    转过身,朝瓮城四面城墙慢慢扫了一圈。

    蓟州的瓮城是标准方形。

    四面高墙围死,只有一个朝外的门洞、一个朝内的门洞。

    进了外门,就等于钻进一口石头棺材。

    谁进来,谁就是棺材里的死人。

    他的目光定在瓮城东西两面墙顶的马面上。

    “十门炮,东面五门,西面五门。炮口朝下。”

    又看了一眼瓮城内侧的城门。

    “内门加固。条石封死。”

    赵率教整个人钉在那儿了。

    刘乘风先反应过来。

    他的脸先白了,白到没一丝血色。

    接着慢慢涨红。

    涨到最后,眼睛里烧起来了。

    “公公——您要开外门?!”

    林渊瞥了他一眼。

    嘴角微挑。

    “请君入瓮。”

    四个字。

    轻飘飘的。

    赵率教后脖颈的汗毛炸了个干净。

    ——

    午后。

    皇太极的第九发炮弹砸塌了蓟州北门。

    整面城门连着门框往里倒,碎石烟尘冲天而起,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灰土散了。

    门洞里黑漆漆的。

    空空荡荡。

    帅旗底下,皇太极放下千里镜。

    他没急着下令冲。

    五天了。

    在蓟州城底下丢了将近两千条人命,折了一个贝勒,被一个太监手底下的火铳兵打出了心理阴影。

    这座城不该破得这么痛快。

    “阿济格。”

    镶白旗旗主阿济格催马上前。

    “大汗。”

    “五百人,进去探路。”

    阿济格眼皮跳了一下。

    五百人。探路。

    说白了——拿命去蹚,看里头有没有埋著刀子。

    “嗻。”

    五百步卒踩着碎石冲进门洞。

    一炷香。

    没有枪响。

    没有喊杀。

    斥候连滚带爬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禀大汗!瓮城里一个人都没有!明军全缩到内城去了!”

    皇太极眯起眼。

    又举起千里镜,把瓮城四面城墙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墙头上干干净净。

    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过了一遍——

    合理。

    打了五天,火药快烧没了。援军虽然从水路送了一批东西过来,但那些破平底船能装多少货?补给撑死不够半天。

    明军收缩兵力退守内城,放弃已经被轰烂的外门。

    正常打法。

    放下千里镜。

    犹豫了十息。

    “全军——入城。”

    ---

    八旗铁骑从塌了的北门涌进瓮城。

    前锋是正黄旗重甲步兵。

    八百人。

    皇太极嫡系里的嫡系。

    铁甲厚到弓箭射上去直接弹飞,一人一柄四尺长的重型斩马刀。

    这是皇太极的压箱底。轻易不动的那种。

    八百人踏过碎石,踩过门洞里的积雪,冲进瓮城。

    瓮城不大。

    长宽各六十步。

    四面高墙围成一口井。

    八百重甲兵进去之后,后头的骑兵接着往里灌。

    一千人。

    两千人。

    三千人。

    满了。

    瓮城里塞得转不开身,马挤人、人挤马,想抬个胳膊都费劲。

    前锋冲到内门前——

    条石。

    内门被三层条石封得严严实实。

    牛录章京抡刀砍了一下,火星子飞了一脸。

    石头纹丝没动。

    他扭头想喊后面的人把攻城锤调上来——

    头顶暗了。

    一片影子压下来,像老天爷一把攥住了这口井的盖子。

    他下意识抬头。

    四面城墙顶上,同时冒出了人头。

    一排。

    又一排。

    赤红棉甲,挤得满满当当。

    铳口朝下。黑洞洞的。

    像几百只眼睛,同时盯着井底。

    东墙——五门佛朗机炮被推到墙垛豁口,炮口死死压低,对着底下挤成一坨的八旗兵。

    西墙——五门。

    一模一样。

    牛录章京的瞳仁里,映出一个人。

    北墙正中央。

    玄色蟒袍,浑身血污。

    手里没刀没枪。

    就那么站着。

    低头看他们。

    那眼神——

    不是在看人。

    是看一群自己走进屠宰场、还不知道门已经关了的牲口。

    “关门。”

    林渊的声音不大。

    甚至有点随意。

    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费劲的小事。

    他身后,北门门洞里,三十名皇陵卫推著提前备好的铁栅栏,把最后一个出口堵得死死的。

    铁栅砸地。

    哐当。

    这一声在瓮城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三遍。

    三千八旗兵同时抬头。

    四面铳口。

    十门炮。

    一个低头看着他们的年轻太监。

    瓮城里安静到了骨头缝里。

    连马都不敢出声了。

    林渊的手抬起来。

    “放。”

    十门佛朗机同时炸响。

    轰轰轰轰轰——!!

    炮弹从四丈高的墙顶倾泻而下,砸进底下密到不可能打偏的人堆里。

    铁砂弹在石壁之间疯了一样乱蹦,每一颗弹出去都能把三层铁甲豁开口子,连甲带肉一块撕。

    紧跟着——铳声炸了锅。

    两千支燧发枪从四面墙头往下倒弹雨。

    铅弹跟泼水似的灌进瓮城。

    金属砸肉的闷响、砸铁甲的脆响搅在一块儿,分不清是在杀人还是在打铁。

    瓮城里没有空间闪。

    没有死角躲。

    六十步见方,脚下的每一寸地都在火力覆盖里。

    三千人被堵在这口石头棺材里。

    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铅弹和铁砂把他们撕碎、搅烂、捣成肉泥。

    惨叫声、马嘶声、铁甲断裂声搅成一锅粥,从瓮城里直冲天顶。

    一里之外的八旗后军,听得清清楚楚。

    林渊站在墙头。

    低头看着底下那口冒烟的石井。

    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子铳换弹。”

    顿了一下。

    “继续。”

    旧子铳抽出来,新的塞进去,炮手一拍尾栓——

    轰!

    又一轮。

    再一轮。

    ---

    城外。

    皇太极坐在马背上。

    千里镜死死怼在眼眶上,镜片被他喘出的白气糊了一层又一层。

    擦一遍,看一遍。

    擦一遍,再看一遍。

    瓮城里的叫声越来越稀。

    不是有人活下来了。

    是还能叫唤的,不剩几个了。

    他的手开始抖。

    千里镜从指缝里滑出去,磕在马鞍上,骨碌碌滚落地面。

    正黄旗。

    他的正黄旗。

    八百重甲步兵。每一个都是他亲手从白山黑水里挑出来的。每一个都跟了他十年往上。

    全灌进去了。

    一个都没出来。

    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咬著牙往下压。

    没压住。

    一口黑血喷在马鬃上。

    阿济格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扑过来:“大汗!!”

    皇太极一把把他甩开。

    他撑著身子直起来。

    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三下。

    攥缰绳的手上青筋根根暴起,手背上的皮都被撑得发白。

    “鸣金。”

    声音像是拿刀子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剜出来的。

    “撤。”

    牛角号呜呜咽咽地响了。

    八旗大军开始往后退。

    不是撤退。

    是跑。

    ---

    瓮城里的硝烟散了很久很久。

    林渊踩着碎石和血泥走下城墙。

    一步一步。

    穿过瓮城。

    脚底下全是尸体。

    叠了三尺高。

    血从尸堆底下往外渗,在冻硬的地面上汇成一道一道暗红的细流,顺着排水沟往城外淌。

    他在瓮城正中间站定。

    方哑刀递过来一截白丝绸。

    林渊接了。

    环顾一圈。

    随手从脚边捡起一截断箭,弯腰蘸了地上的血。

    箭尖落在丝绸上。

    一笔一画。

    赵率教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蹲在尸堆当中、拿建奴的血写字的背影。

    嘴皮子动了半天。

    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打了半辈子仗。

    杀过人,见过死人堆,闻过烧三天三夜的尸臭。

    没见过这么杀人的。

    也没见过杀完了人,还能蹲下来,安安静静写字的。

    写完了。

    林渊把丝绸凑到嘴边吹了吹,等血迹干透,折好,塞进铜管里。

    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那本封皮烧焦了的账册。

    聚丰号的账册。

    他把账册和铜管一块递给方哑刀。

    “八百里加急,送进紫禁城。”

    方哑刀接过来,瞥了一眼铜管上还没干透的血印子。

    “公公,捷报上写了什么?”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琢磨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儿。

    “两件事。”

    “第一件——蓟州大捷,斩首三千七百级。”

    “第二件嘛——”

    他笑了。

    笑得干干净净。

    像个刚交完卷子、知道自己考了满分的少年郎。

    “问皇上一句话。”

    方哑刀等著。

    “‘聚丰号的米,皇上吃过没有?’”

    方哑刀后脊梁一阵发寒。

    没多问。

    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

    他抬起头。

    望向南边。

    京城的方向。

    皇极殿里那把椅子上坐着的年轻人,这会儿多半还在埋头批折子。

    还不知道有一本沾著建奴血的账册,正骑在八百里加急的马背上,朝他飞过去。

    那本账册里头装的东西——

    比瓮城里那三千条命,还要烫手。

    林渊把手拢进袖子里。

    风灌进瓮城,卷起一地的硝烟和血腥气。

    他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崇祯——”

    “该你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