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天禧暁税网 首发
卯时三刻。
百官列班的时辰还没到,皇极殿前的丹墀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文武百官。
是锦衣卫。
三百名锦衣卫校尉,飞鱼服,绣春刀,分两排站在丹墀台阶两侧,从殿门口一路排到金水桥。
刀没出鞘。
但三百只手,全按在刀柄上。
文武百官从午门进来的时候,脚步齐齐慢了。
有人停下了。有人缩了一下脖子。有人下意识往袖子里摸了一把——摸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朝服底下,全是冷汗。
殿门打开。
崇祯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今天换了正式朝服。衮冕十二章,一年穿不了三回的那身行头。
上一次穿——是登基那天。
王承恩站在御案旁侧,拂尘搭在小臂上,眼皮耷拉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尊泥塑。
百官鱼贯入殿。
站定。
行礼。
山呼万岁的声音比平日短了一截。有人嗓子发紧,最后那个“岁”字直接劈叉了。
崇祯没让平身。
他抬了一下手。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节奏稳得像在数数。
林渊从殿门外走进来。
玄色蟒袍。腰间悬著一柄剑。
尚方剑。
今早崇祯派王承恩亲自送到他住处的。黄绫裹着,连剑鞘上的金漆都是新描的。
先斩后奏。
满殿文武的目光同时钉在那柄剑上。
有人的膝盖已经开始打晃了。
林渊走到殿中央。站定。朝龙椅微微欠了个身。
“臣林渊,叩谢陛下赐剑。”
崇祯的声音从御案后头传出来。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赐座。”
殿内嗡了一下。
赐座。
大朝会上给一个太监赐座。
大明开国二百六十年,没这个规矩。
今天——有了。
两名小太监抬了把紫檀圈椅出来,稳稳当当摆在御阶下第三级台阶上。
位置精准得像提前拿尺子量好了——比百官高,比龙椅低。
林渊没客气。
撩袍。坐下。
尚方剑横搁在膝头。
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慢慢扫过殿内站着的文武百官。
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不急。
他每看过一个人,那个人的脊梁就矮三分。有几个直接把头埋下去了,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喘。
林渊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薄纸。
展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页展开时那点细碎的摩擦声。
“工部右侍郎——周应秋。”
第一个名字。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随意。
像在念一份菜市场的采买单子。
周应秋站在朝班靠后的位置。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像被人从脖子后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他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跟岸上的鱼一样。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殿门外两名锦衣卫校尉大步走进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乌纱帽被一掌扇飞,在金砖地上骨碌碌滚了三圈。
“不——!陛下!臣——!”
拖出去了。
干脆利落。
跟拎一条死狗没区别。
嚎叫声从殿门一路拖到丹墀外头,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像根线一样——断了。
林渊没抬头。视线还在纸上。
“太仆寺少卿,赵光抃。”
第二个。
锦衣卫进来。扣人。摘帽。拖走。
流水线。
“礼部主事,吴昌时。”
第三个。
拖走。
“通政使司左参议,张溥。”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林渊的语速始终没变。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像在拆一堵墙——每念一个名字,就抽掉一块砖。
不急。不躁。
有条有理。
每抽一块,墙上的裂缝就大一分。
朝班里的空位越来越多。站着的人反而越挤越紧——不是因为人多了,是因为他们在不自觉地往中间缩。
远离两侧。远离殿门。远离锦衣卫走过来的方向。
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羊,挤在一起,等著看下一刀落在谁脖子上。
念到第十一个名字的时候,有人裤子湿了。
殿内飘起一股骚味。没人敢皱眉。
念到第十五个,一个御史的牙齿开始打架,磕磕磕磕,满殿都听得见。站在他旁边的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像躲瘟神。
念到第十七个,有人直挺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金砖上,闷响。
没人敢去扶。
倒了就倒了。这种时候,谁敢多动一下?
崇祯坐在龙椅上,自始至终没开口。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十根指头交替敲著,节奏很慢。
他在看林渊的背影。
那个坐在紫檀圈椅上、膝头搁著尚方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念的年轻太监。
殿内的空气已经变了味道。
从朝会变成了刑场。
而这个年轻人坐在刑场正中央,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杀气。
这才是最让人后脖颈子发凉的地方——
杀人的人不带杀气。
那就不是杀人。
是收拾垃圾。
“户部侍郎——”
林渊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把纸卷慢慢收起来。
抬头。
目光落在朝班最前排。
钱谦益站在那里。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全新的绯红朝服。胡子修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不卑不亢,正气凛然,眉间还刻意拧出一丝被冤屈的悲愤。
完美。
完美的忠臣模板。
教科书级别的表演。
林渊站起来。
圈椅往后挪了半寸。
他提着尚方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走过朝班。
走过那些低着头、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柱子的文武官员。
一步一步。
走到钱谦益面前。
停下。
两个人对视。
钱谦益开口了。声音稳得出奇——这老东西,到底在官场混了一辈子,脸皮功夫是真到家了。
“林公公,老夫自入仕以来,两袖清风,上对得起君父,下对得起黎民。你要构陷,也请拿出——”
林渊笑了。
他把尚方剑的剑柄翻过来,轻轻碰了一下钱谦益的脸颊。
不重。
就那么一碰。
比一巴掌还轻。
但钱谦益的话停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这一下——比抽他一百个耳光还狠。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当着皇帝的面。
用剑柄碰他的脸。
这不是审犯人。
这是逗狗。
“钱大人。”
林渊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笑里头全是刀子。
“水太凉这句话,您再攒几年用吧。”
他微微侧了下头。
“现在嘛——”
“该上路了。”
钱谦益的脸终于垮了。
那层精心调配的“忠臣”面具碎得渣都不剩。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扭曲的、惊恐的、被扒光了所有体面的老脸。
“来人。”
四名锦衣卫冲上来。
钱谦益被架起来的那一刻,终于撕破了嗓子——
“林渊——!你得意不了多久!没了我们,大明就垮了!垮了!!”
他被拖着往殿门走,脚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嗓子已经嘶哑到变形。
“你和阉党——就是下一个——!!”
声音从殿门拖到丹墀。
从丹墀拖到金水桥。
拖了很远。
很远很远。
殿内没人接话。
安静得像一座坟。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走的方向。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干干净净。
他转身。朝龙椅微微欠身。
“陛下。”
“名单上四十七人,在京三十一人,已全数拿下。外省十六人,东厂与锦衣卫已同步出发,三日之内,可尽数缉拿归案。”
崇祯终于开口了。
就一个字。
“抄。”
一个字。
够了。
---
那天京城的动静,从辰时一直闹到亥时。
整整一天。
锦衣卫和东厂分成四十多路人马,按著那份名单上的地址,一户一户踹门。
哭声、骂声、求饶声、摔东西的声、女眷尖叫的声——从东城闹到西城,从南锣鼓巷闹到灯市口。
半个京城都没睡。
金锭子一箱一箱往外抬。
田契一摞一摞往外搬。
古董字画堆在院子里,跟破烂似的。
钱谦益府上。
地窖。
搜出了一面墙的金砖。
整整一面墙。
码得比城砖还齐整。一块挨一块,一层压一层,从地面码到半人高。
清点的锦衣卫千户数了三遍,手还在抖。最后没辙了,让人搬秤来称。
七万四千两。
黄金。
七万四千两黄金。
一个嘴上挂著“两袖清风”的读书人。
地窖里藏了七万四千两黄金。
好一个两袖清风。
好一个上对得起君父,下对得起黎民。
消息传进皇极殿的时候,崇祯正端著茶碗喝茶。
茶碗掉了。
不是砸的。
是手抖,没端住。
碎瓷片在地上蹦了几下,茶水溅了一地。
王承恩弯腰要捡。
崇祯摆了摆手。
没说话。
脸色白得像殿外的雪。
---
暖阁。
崔应元把最新的抄家清单递进来。
魏忠贤接了。
枯瘦的手指翻了两页。
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他把清单折好,压在茶壶底下。
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把刀,把厚重的云层豁开了一道口子。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渊哥儿啊——”
停了一息。
“你说得对。”
又停了一息。
浑浊的老眼里,有光,也有刀。
“这大明的天——”
“该晴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窗外,远远的,还能听见锦衣卫的马蹄声。
急促。
一路往南。
朝着江南的方向去了。
江南那些大老爷们,怕是还做着好梦呢。
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