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抄了七天七夜。
户部的库房不够用了。
从第三天开始,金锭子就往工部的料场上堆。
料场堆满了,往太仆寺的马棚里码。
马棚也满了,干脆征了午门外的空地,搭棚子,四面围上油布,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日夜盯着。
好家伙——大明朝的国库,硬生生被这帮“两袖清风”的读书人给搬到了露天。
清点的单子一个时辰报一次。
户部侍郎毕自严跪在皇极殿里念数。念到第五天的时候,嗓子哑了,换了两个主事轮著念。
“钱谦益名下,苏州、松江、嘉兴三府田产合计一万四千三百亩。金七万四千两。银四十一万两。古董字画四百六十七件。苏绣三十八箱”
“周应秋名下,永兴铁行干股三成,折银十二万两。另有杭州丝行暗股若干,折银八万两。宅邸七处。良田六千亩”
“张溥名下”
“赵光抃名下”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一笔数字接一笔数字。
每个名字砸下来都带着分量,每笔数字念出口都像刀子割肉——割的是龙椅上那位的心头肉。
清单摞在御案上,从左边堆到右边,纸页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座歪歪扭扭的白色小山。
崇祯坐在龙椅上。
他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页清单上,指尖泛白。
四十七家。
合计抄没黄金十九万两。白银三百四十七万两。田产十一万亩。粮食二十八万石。
铁料、丝绸、棉布、茶叶折银另计。
户部账面上,去年一整年的太仓银入库——不到四百万两。
他一刀下去,七天。
七天抄出来的东西——顶了大明将近一年的国库收入。
一年。
朝廷上下几万张嘴,吃了一年的银子,比不上四十七个人家里的私藏。
崇祯的呼吸变了。
不是愤怒。
已经过了愤怒的劲儿了。
前三天该砸的东西都砸完了,该骂的话也骂干净了。御案上的笔洗换了三个,茶碗碎了五只,骂到最后嗓子都是哑的。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饿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按在满汉全席面前。
手都在抖。不知道先抓哪个。
又想哭。又想笑。又想把这帮人从诏狱里拖出来再打一顿。
“毕自严。”
“臣在。”
“边军欠饷,欠了多少?”
毕自严跪在地上,脑门上全是汗。
这数他太熟了。不用查,张嘴就来——因为这笔账,他在心里算了不下一千遍。
“辽东欠饷七个月。宣大欠饷五个月。蓟镇欠饷九个月。合计——约一百六十万两。”
崇祯闭了一下眼。
一百六十万两。
他为了这一百六十万两,跟内阁吵了大半年。
加征、借银、裁撤驿站——什么招都想了,什么脸都丢了。
堂堂天子,为了凑军饷,恨不得把内库的铜盆都拿去熔了。
而地窖里码著七万四千两黄金的人,站在金銮殿上,正义凛然地对他说——
“国库空虚,臣等亦捐俸以纾国难。”
他信了。
真的信了。
那时候他还感动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一帮好臣子。
崇祯的喉咙滚了一下。涩得像吞了沙子。
“先拨一百六十万两,补齐各镇欠饷。”
顿了一息。
“再拨五十万两赈济直隶灾民。”
又顿了一息。
“余下的——入太仓。一文不许动。”
毕自严连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金砖上,砸得实实的,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圣明——!”
圣明。
崇祯的嘴角抽了一下。
圣明个屁。
银子是别人帮他抄出来的。刀是别人替他磨的。名单是别人一个一个查的。证据是别人一条一条攒的。
他坐在这儿,不过签了个“抄”字。
一个字的事儿——就成了圣明。
这个“别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御案角上,压在镇纸底下的那卷丝绸。
王承恩画的那道朱红线,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看了太多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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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林渊递了一份折子进来。
不是通过内阁。
是通过王承恩,直接送到御案上的。
折子很薄。两页纸。字不多。
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大意是:蓟州一战,皇陵卫损耗弹药甚巨,此番缴获之辎重粮秣多为敌产,臣已登记造册,悉数移交户部。
然监军期间,臣与麾下将士餐风露宿,甲胄器械多有损毁,恳请陛下恩准,以抄没所得之三成,犒赏有功将士,并充监军衙门日常开支。
三成。
崇祯看完,手指在“三成”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百四十七万两的三成——一百万出头。
数目不小。
搁在以前,他看到这个数字,眼皮子得跳三下。
但措辞讲究。
“犒赏有功将士”、“充监军衙门日常开支”——字字句句都把银子的去向写得明明白白。
不是往自己兜里塞,是花在公事上。
而且折子里头还夹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列著皇陵卫阵亡将士二百一十七人的名字、籍贯、家眷住址。
每个名字后头标注了抚恤金额。
崇祯看了那张单子很久。
二百一十七条命。
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每一条命后面,都跟着一个等消息回家的爹娘,或者妻儿。
他把折子合上了。
“准。”
王承恩在旁边低着头,眼皮子纹丝不动。
但这个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那一百万两里头,真正花在犒赏和抚恤上的,撑死五十万。
剩下那五十万——
会悄没声儿地流进凤阳。
流进魏忠贤的口袋。
变成铁料。火药。下一批燧发枪。
这笔账,林渊算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差。
但崇祯不知道。
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
因为林渊在折子最后一行,还写了一句话。
“另,臣于抄没钱谦益府邸时,搜得内库贡品级澄心堂纸三百刀、端砚十二方、徽墨五十锭,皆非臣下所敢擅用,谨献于陛下内帑,聊表寸心。”
澄心堂纸。
那玩意儿一刀值五十两银子。
三百刀就是一万五千两。
端砚十二方,每方都是宋坑老料,市面上有价无市。
崇祯用的砚台,还是万历年间内库的存货。边角都磨秃了,注水的时候漏。
一个“两袖清风”的读书人用着贡品级的澄心堂纸。
皇帝用着边角磨秃的旧砚台。
这笔账不用算,搁谁心里都是一口老血。
崇祯没说话。
但王承恩注意到——
皇帝把折子放进了御案的第二层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放的东西,都是崇祯不想让别人看见的。
也是他会反复拿出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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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夜里。
乾清宫。
崇祯破天荒地让人摆了一桌酒席。
四菜一汤——他的老标配。
但今天多了一壶酒。
黄酒。温过了。
林渊进来的时候,酒已经烫好了,壶身还冒着热气。
“坐。”
崇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语气随意得很。像拉一个老朋友吃宵夜。
林渊坐下了。
桌上除了菜和酒,还摆着一只锦盒。
盒盖半开着,露出里头的东西——
一块羊脂白玉的腰牌。一柄金鞘匕首。一卷明黄绫子的诏书。
“赏你的。”
崇祯给他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蓟州一战,你居功至伟。朕不是赏罚不明的人。”
林渊起身谢恩,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崇祯摆手让他坐回去。
“另外——”
崇祯端起酒碗,没喝。搁在唇边停了一下。
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单纯地等酒凉一点。
“魏忠贤守凤阳皇陵有功,又教出了你这么个人才”
他顿了顿。
“朕打算加封他为护国公,食禄一千五百石。”
护国公。
太监封公爵。
大明朝开国二百六十年——没有这个先例。
连当年权倾朝野的刘瑾、汪直,也没拿到过这个头衔。
殿内安静了一瞬。
林渊端著酒碗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顿。
只顿了那么一下。
不到一息的工夫。
“臣替义父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稳。
表情恭敬。
挑不出半点毛病。
崇祯笑了笑。
笑意淡淡的,挂在嘴角,没到眼底。
他端著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嚼。
嚼得很慢。
吞下去了。
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
语气轻飘飘的。
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那三千皇陵卫,如今驻在何处?”
他没看林渊。
眼睛盯着碗里的酒。酒面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朕想找个日子,亲自去犒赏一番。”
殿内的炭火“噼”地爆了一声。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铜盆沿上,灭了。
林渊端著酒碗的手没动。
脸上的笑没动。
嘴角弧度分毫未变。
但他的后脊梁——
凉透了。
比殿外腊月的夜风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