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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七天抄出大明一年国库,崇祯手都在抖!

    抄家抄了七天七夜。

    户部的库房不够用了。

    从第三天开始,金锭子就往工部的料场上堆。

    料场堆满了,往太仆寺的马棚里码。

    马棚也满了,干脆征了午门外的空地,搭棚子,四面围上油布,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日夜盯着。

    好家伙——大明朝的国库,硬生生被这帮“两袖清风”的读书人给搬到了露天。

    清点的单子一个时辰报一次。

    户部侍郎毕自严跪在皇极殿里念数。念到第五天的时候,嗓子哑了,换了两个主事轮著念。

    “钱谦益名下,苏州、松江、嘉兴三府田产合计一万四千三百亩。金七万四千两。银四十一万两。古董字画四百六十七件。苏绣三十八箱”

    “周应秋名下,永兴铁行干股三成,折银十二万两。另有杭州丝行暗股若干,折银八万两。宅邸七处。良田六千亩”

    “张溥名下”

    “赵光抃名下”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一笔数字接一笔数字。

    每个名字砸下来都带着分量,每笔数字念出口都像刀子割肉——割的是龙椅上那位的心头肉。

    清单摞在御案上,从左边堆到右边,纸页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座歪歪扭扭的白色小山。

    崇祯坐在龙椅上。

    他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页清单上,指尖泛白。

    四十七家。

    合计抄没黄金十九万两。白银三百四十七万两。田产十一万亩。粮食二十八万石。

    铁料、丝绸、棉布、茶叶折银另计。

    户部账面上,去年一整年的太仓银入库——不到四百万两。

    他一刀下去,七天。

    七天抄出来的东西——顶了大明将近一年的国库收入。

    一年。

    朝廷上下几万张嘴,吃了一年的银子,比不上四十七个人家里的私藏。

    崇祯的呼吸变了。

    不是愤怒。

    已经过了愤怒的劲儿了。

    前三天该砸的东西都砸完了,该骂的话也骂干净了。御案上的笔洗换了三个,茶碗碎了五只,骂到最后嗓子都是哑的。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饿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按在满汉全席面前。

    手都在抖。不知道先抓哪个。

    又想哭。又想笑。又想把这帮人从诏狱里拖出来再打一顿。

    “毕自严。”

    “臣在。”

    “边军欠饷,欠了多少?”

    毕自严跪在地上,脑门上全是汗。

    这数他太熟了。不用查,张嘴就来——因为这笔账,他在心里算了不下一千遍。

    “辽东欠饷七个月。宣大欠饷五个月。蓟镇欠饷九个月。合计——约一百六十万两。”

    崇祯闭了一下眼。

    一百六十万两。

    他为了这一百六十万两,跟内阁吵了大半年。

    加征、借银、裁撤驿站——什么招都想了,什么脸都丢了。

    堂堂天子,为了凑军饷,恨不得把内库的铜盆都拿去熔了。

    而地窖里码著七万四千两黄金的人,站在金銮殿上,正义凛然地对他说——

    “国库空虚,臣等亦捐俸以纾国难。”

    他信了。

    真的信了。

    那时候他还感动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一帮好臣子。

    崇祯的喉咙滚了一下。涩得像吞了沙子。

    “先拨一百六十万两,补齐各镇欠饷。”

    顿了一息。

    “再拨五十万两赈济直隶灾民。”

    又顿了一息。

    “余下的——入太仓。一文不许动。”

    毕自严连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金砖上,砸得实实的,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圣明——!”

    圣明。

    崇祯的嘴角抽了一下。

    圣明个屁。

    银子是别人帮他抄出来的。刀是别人替他磨的。名单是别人一个一个查的。证据是别人一条一条攒的。

    他坐在这儿,不过签了个“抄”字。

    一个字的事儿——就成了圣明。

    这个“别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御案角上,压在镇纸底下的那卷丝绸。

    王承恩画的那道朱红线,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看了太多遍了。

    ---

    第二天。

    林渊递了一份折子进来。

    不是通过内阁。

    是通过王承恩,直接送到御案上的。

    折子很薄。两页纸。字不多。

    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大意是:蓟州一战,皇陵卫损耗弹药甚巨,此番缴获之辎重粮秣多为敌产,臣已登记造册,悉数移交户部。

    然监军期间,臣与麾下将士餐风露宿,甲胄器械多有损毁,恳请陛下恩准,以抄没所得之三成,犒赏有功将士,并充监军衙门日常开支。

    三成。

    崇祯看完,手指在“三成”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百四十七万两的三成——一百万出头。

    数目不小。

    搁在以前,他看到这个数字,眼皮子得跳三下。

    但措辞讲究。

    “犒赏有功将士”、“充监军衙门日常开支”——字字句句都把银子的去向写得明明白白。

    不是往自己兜里塞,是花在公事上。

    而且折子里头还夹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列著皇陵卫阵亡将士二百一十七人的名字、籍贯、家眷住址。

    每个名字后头标注了抚恤金额。

    崇祯看了那张单子很久。

    二百一十七条命。

    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每一条命后面,都跟着一个等消息回家的爹娘,或者妻儿。

    他把折子合上了。

    “准。”

    王承恩在旁边低着头,眼皮子纹丝不动。

    但这个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那一百万两里头,真正花在犒赏和抚恤上的,撑死五十万。

    剩下那五十万——

    会悄没声儿地流进凤阳。

    流进魏忠贤的口袋。

    变成铁料。火药。下一批燧发枪。

    这笔账,林渊算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差。

    但崇祯不知道。

    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

    因为林渊在折子最后一行,还写了一句话。

    “另,臣于抄没钱谦益府邸时,搜得内库贡品级澄心堂纸三百刀、端砚十二方、徽墨五十锭,皆非臣下所敢擅用,谨献于陛下内帑,聊表寸心。”

    澄心堂纸。

    那玩意儿一刀值五十两银子。

    三百刀就是一万五千两。

    端砚十二方,每方都是宋坑老料,市面上有价无市。

    崇祯用的砚台,还是万历年间内库的存货。边角都磨秃了,注水的时候漏。

    一个“两袖清风”的读书人用着贡品级的澄心堂纸。

    皇帝用着边角磨秃的旧砚台。

    这笔账不用算,搁谁心里都是一口老血。

    崇祯没说话。

    但王承恩注意到——

    皇帝把折子放进了御案的第二层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放的东西,都是崇祯不想让别人看见的。

    也是他会反复拿出来看的。

    ---

    第七天夜里。

    乾清宫。

    崇祯破天荒地让人摆了一桌酒席。

    四菜一汤——他的老标配。

    但今天多了一壶酒。

    黄酒。温过了。

    林渊进来的时候,酒已经烫好了,壶身还冒着热气。

    “坐。”

    崇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语气随意得很。像拉一个老朋友吃宵夜。

    林渊坐下了。

    桌上除了菜和酒,还摆着一只锦盒。

    盒盖半开着,露出里头的东西——

    一块羊脂白玉的腰牌。一柄金鞘匕首。一卷明黄绫子的诏书。

    “赏你的。”

    崇祯给他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蓟州一战,你居功至伟。朕不是赏罚不明的人。”

    林渊起身谢恩,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崇祯摆手让他坐回去。

    “另外——”

    崇祯端起酒碗,没喝。搁在唇边停了一下。

    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单纯地等酒凉一点。

    “魏忠贤守凤阳皇陵有功,又教出了你这么个人才”

    他顿了顿。

    “朕打算加封他为护国公,食禄一千五百石。”

    护国公。

    太监封公爵。

    大明朝开国二百六十年——没有这个先例。

    连当年权倾朝野的刘瑾、汪直,也没拿到过这个头衔。

    殿内安静了一瞬。

    林渊端著酒碗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顿。

    只顿了那么一下。

    不到一息的工夫。

    “臣替义父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稳。

    表情恭敬。

    挑不出半点毛病。

    崇祯笑了笑。

    笑意淡淡的,挂在嘴角,没到眼底。

    他端著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嚼。

    嚼得很慢。

    吞下去了。

    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

    语气轻飘飘的。

    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那三千皇陵卫,如今驻在何处?”

    他没看林渊。

    眼睛盯着碗里的酒。酒面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朕想找个日子,亲自去犒赏一番。”

    殿内的炭火“噼”地爆了一声。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铜盆沿上,灭了。

    林渊端著酒碗的手没动。

    脸上的笑没动。

    嘴角弧度分毫未变。

    但他的后脊梁——

    凉透了。

    比殿外腊月的夜风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