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端著酒碗没动。
崇祯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
“朕想找个日子,亲自去犒赏一番。”
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句闲聊。
但林渊听出来了。
这不是闲聊。
这是验货。
皇帝要亲眼去看那三千人。看他们听谁的号令,看他们的甲胄枪械,看他们到底是大明的兵——
还是林渊的兵。
“噼啪!”
炭火又爆了一声。
林渊把酒碗搁下。
“陛下要犒赏将士,臣求之不得。”
他低着头,语速不快不慢。
“只是皇陵卫的根在凤阳。先帝在时,曾亲口叮嘱义父,此军专守皇陵,非国祚之危,不可轻离。”
崇祯夹菜的筷子停了。
先帝。
天启皇帝。
林渊把天启搬出来了。
这一手太狠了。
先帝的口谕,你翻不翻?
翻了,就是否定先帝。
不翻,这兵就得回凤阳。
“此番北上勤王,实属事急从权。如今蓟州之围已解,贼酋退兵,臣斗胆恳请陛下——让皇陵卫回凤阳复命。”
“守陵之兵,不敢久留京畿。”
殿内安静了几息。
崇祯放下筷子。
目光钉在林渊后脑勺上,一动不动。
这个年轻太监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说的每个字都在退。
退得滴水不漏。
先帝之兵。
守陵之用。不敢久留。
三层意思叠在一起——
这支兵不是我的,是先帝留下的。
这支兵有编制有职能,不是私军。
我不赖在京城,我主动走。
你还能说什么?
崇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放下。
“你倒是守规矩。”
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的。
林渊听得出——皇帝松了半口气。
但只松了半口。
剩下那半口,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三千人回凤阳,眼前是干净了。可凤阳还是魏忠贤的地盘。兵回去了,枪回去了,人还是那批人。
不过是换了个窝趴着。
崇祯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皇陵卫的事,朕准了。”
顿了一息。
“不过——”
林渊没抬头。
等著。
“蓟州一战,你用的那个三段轮射,朕听王承恩说了。”
崇祯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火铳还能这么用?”
林渊心里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松了一分。
话头转了。
从“查你的兵”转到“聊你的术”。
这一步,迈过去了。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
“回陛下,三段轮射并非臣首创,戚少保当年练兵便有此雏形。臣不过是在戚法之上略作改动,配合燧发火铳的填装速度,重新排了阵型。”
顿了顿。
“但蓟州一战也暴露了一个大问题。”
“说。”
“会用的人太少。”
林渊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拢在袖中。
“皇陵卫能打,是因为练了两年。可大明九边十三镇,几十万边军,绝大多数连燧发枪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火器操典、阵法配合、城防协同——全靠各镇总兵自个儿琢磨。”
他停了一下。
像在掂量这话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还是说了。
“琢磨对了,是命硬。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琢磨错了,就是拿人命去填。”
崇祯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话他听进去了。
蓟州之前,明军跟八旗野战的交换比是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
三比一算祖坟冒青烟。五比一是常态。十比一的仗也不是没打过。
一个蓟州大捷,三千对八万,斩首三千七百,自损不到三百。
不是大明的兵不行。
是练兵的法子不行。
“你的意思是?”
林渊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
早就备好的。
墨都干透了。纸角压得平平整整。
——这小子今晚赴宴之前,就知道话会走到这一步。
王承恩走下来接过,呈到御案上。
崇祯打开。
折子不长,三页纸,字写得大,条理清楚得像在列清单,一条一条,干净利落。
第一条:请设“讲武堂”于京师,选九边各镇中低级军官入学受训,学期半年,轮换制。
崇祯的目光扫过去。眉头没动。
第二条:讲武堂教授内容——新式火器操典、三段轮射阵法、城防要塞攻守、后勤辎重调度。
正经东西。他往下看。
第三条:讲武堂由司礼监监管,臣林渊兼任总教习,教习人选从蓟州有功将领中选拔。
崇祯的手指顿了一下。
司礼监监管。
他的人盯着。
继续看。
第四条:各镇总兵每年须遣麾下千总以上军官至少三人入堂受训,结业考核不合格者——免职。
崇祯的手指在第四条上,停了很久。
免职。
考核不合格就免职。
谁来考核?
讲武堂。
谁管讲武堂?
林渊。
等于说——全大明的中低级军官,升迁去留,都得过林渊这一关。
崇祯抬起头。
林渊站在殿中央,表情坦坦荡荡,目光干干净净,活像个没揣半点私心的读书人。
“陛下,皇陵卫臣带不走,也不该带走。但蓟州那套打法,若只留在三千人身上,实在暴殄天物。”
他微微欠身。
“讲武堂不练兵,只练将。练出来的将,分回各镇,听各镇总兵调遣,听兵部统辖,听陛下圣裁。”
停了一息。
“臣只管教。不管用。”
这句话落地,殿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细响。
不管用。
只管教。
兵权还在各镇总兵手里。还在兵部手里。还在皇帝手里。
林渊只拿了个“教书先生”的名头。
但这个教书先生——
定教材。
定标准。
定考核。
过他手的军官,每一个,都欠他一份前程。
崇祯沉默了。
他不蠢。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门儿清。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蓟州那套打法,是真管用。
八旗铁骑冲到三段轮射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这玩意儿要是能推广到九边
他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折子上方。
犹豫了三息。
落了。
“准。”
林渊磕头谢恩。
额头贴在金砖上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贴着地面。
谁也看不见。
三千人换一座讲武堂。
一支军队换一整套军官培养体系。
这笔买卖——血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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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讲武堂选址定在京城西郊丰台大营旧址。
崇祯拨了五万两修缮银子,又从锦衣卫里抽了一百人充当堂内护卫。
名为护卫。
实为监视。
林渊照单全收。
笑着谢恩,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要安眼线?随便安。
反正教的东西全摆在明面上——枪怎么打,阵怎么列,城怎么守。
你派一百个人来盯着。盯完了回去一汇报,只会让你更离不开这座讲武堂。
到时候不是我求你,是你求我。
第一批学员名单经林渊拟定,呈报御前。
崇祯翻开。
赵率教——蓟镇副总兵。蓟州一战的守城功臣。
合理。
曹文诏——山西总兵麾下参将。悍勇善战,打流寇一把好手。
合理。
周遇吉——京营千总。年轻,敢打。
合理。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
翻到第二页。
手指停了。
袁崇焕。
蓟辽督师。
崇祯盯着这三个字。
他把折子翻回去,看林渊附在名字后面的那行小字——
“袁督师熟知辽事,于筑城、屯田、火器运用皆有独到之处。不若令其入讲武堂为教习,戴罪立功,亦可使其所学惠及全军。”
崇祯把折子合上。
现在林渊说他有用。
那就给他吧!
崇祯转头看向窗外。
丰台的方向,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刚搭起来的木架子。工匠已经开工了。
讲武堂。
崇祯忽然觉得——
自己批出去的那个“准”字,好像不只是批了一座学堂。
他批出去的,是一张网。
一张他看得见、摸得着、以为捏在自己手里的网。
但织网的人不是他。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烛火晃了一晃。
崇祯伸手拢了拢衣领。
后脊梁有点凉。
跟那天夜里,乾清宫的酒桌上,一模一样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