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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杀鸡儆猴,猴都杀光了给谁看?

    凤阳的消息是半夜到的。

    崔应元亲自送进来的。

    一张薄纸,火漆封口。

    林渊拆开。

    扫了一遍。

    名单上那四十七个人,抄家已经收尾。

    可让林渊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便宜老爹又加了一份新名单。

    这次是四十七个。

    是一百三十九个。

    四十七个人的师生、同年、姻亲、门生故旧——但凡跟那四十七个人沾过边的,全被扒了出来。

    一个不漏。

    其中四十一人已经被东厂拿下。

    十二人死在抓捕途中。

    说是“畏罪自尽”。

    一想到这里林渊闭了下眼。

    “现在什么时辰了?”

    崔应元低头:“回小爷,丑时二刻。”

    “备马。”

    崔应元没动。

    “少爷,九千岁今夜在内阁值房歇的。天没亮就要见几个新补的六部堂官,怕是——”

    “我说备马。”

    崔应元不敢再说转身出去了。

    ---

    内阁值房。

    魏忠贤没睡。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天启刚死时候的样子了!权利的味道让他精神抖擞。

    油灯底下,老头架著老花镜,拿朱笔在一摞文书上勾勾画画。

    桌上堆了两尺高的案卷,全是东厂各地档头递上来的密报。

    谁家藏了银子,谁家跟谁家通过信,谁在私底下骂过阉党——屁大点事,全在这儿。

    林渊推门进来的时候,魏忠贤急忙抬起头来。

    “渊哥儿?这么晚——”

    “爹。”

    林渊把崔应元递来的那张薄纸放在桌上。

    “这一百三十九个人?”

    魏忠贤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

    摘下老花镜,抬头,看了林渊一眼。

    “咱家批的。”

    语气就跟说“今儿晚饭吃的面条”没两样。

    “四十七个人背后牵着多少根线,你心里没数?”老头把朱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那些门生故旧,一个比一个滑。今天抄了他老师的家,明天他就改头换面投了别家。不趁这会儿一网打尽,等他们缓过劲来——,我们绝对不好受!”

    “爹。”

    林渊打断了他。

    “我问您,那十二个畏罪自尽的,真是自尽的?”

    魏忠贤眼皮轻轻一跳。

    没答。

    林渊看到这表情这就知道这是答案了。

    林渊把那一百三十九人的名单展开,手指头点在上面。

    “第四十八个。苏州府教谕,姓陈。和钱谦益什么关系?二十年前同科。二十年没来往了。”

    他看着魏忠贤。

    “抓他,图什么?”

    “第七十三个。松江府一个举人。周应秋的远房表亲。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平时连年节礼都不走的那种。”

    又移。

    “第一百零九个。杭州一个书商。”

    这一个,林渊的声音顿了一下。多说了两句。

    “罪名是刊印东林党人文集。”

    “爹,他是书商。谁给钱他印谁的。这是他吃饭的家伙。”

    “您把他抓了——杭州城里大小书坊三天之内全关了门。几百号伙计学徒上街讨饭。杭州知府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了。”

    林渊停了一下。

    “您看了没有?”

    被自己的孩子数落魏忠贤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林渊的声音平静。

    “您杀上瘾了。”

    他的haul让值房里一下子没了声。

    灯芯爆了一声细响,像有人在暗处弹了下指头。

    魏忠贤的眼睛眯起来。

    那个眼神——崔应元见过。六部堂官见过。东林党人在诏狱里也见过。

    滚烫的烙铁按上皮肉之前,行刑的人看你一眼,就是这个眼神。

    换任何一个人站在这儿,腿早就软了。

    林渊站着没动。

    “爹,您活了五十九年。从街头混混爬到九千岁,靠的不是杀人多。”

    “靠的是知道——哪个该杀,哪个不该杀。”

    “那四十七个人,该杀。通敌卖国,铁证如山,杀了天底下只会拍手叫好。”

    “但这一百三十九个里头——”

    “有多少是真有罪的?”

    “有多少是您底下的人顺手塞进来凑数的?”

    “他们塞一个名字进去,就能多抄一家。这里头的油水,您不会算不清楚。”

    魏忠贤还是没吭声。

    只不过他的手指在椅子上敲了两下。

    “渊哥儿,你在边关待久了。”

    老头的声音压低了。嘶哑的嗓音里拖着一股子寒气。

    “你不知道京城这帮读书人有多难缠。今天你饶他一命,明天他就写折子骂你。后天串联同年,大后天就把弹劾你的奏章摞到皇帝桌上。”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那您打算杀多少?”

    林渊靠愣愣怼到。

    “一百三十九个不够,再扩到五百个?五百个不够,扩到一千个?”

    “大明朝读书人几十万。”

    “爹——您杀得完吗?”

    魏忠贤的手指停住了。

    “杀到最后,天下读书人全成了您的死敌。不用崇祯动手,地方上的士绅自己就反了。”

    林渊往前探了探身子。

    目光对上魏忠贤。

    “爹,您知道崇祯现在最想看到什么?”

    魏忠贤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他最想看到的——”

    “就是您杀红了眼。”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

    “您杀得越多,天下人骂得越凶。骂得越凶,他出手拨乱反正的理由就越充分。”

    “到时候他往龙椅上一坐,一道圣旨——”

    “魏忠贤擅权滥杀,朕为天下除此奸佞。”

    “百官叫好。百姓拍手。满朝文武弹冠相庆。”

    “您这辈子拿命换来的一切——”

    “全成了他朱由检的垫脚石。”

    林渊话语带起的寒气值房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魏忠贤依旧没说话。

    不过他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根手指攥得骨节咯吱响。

    老头活了五十九年。

    市井无赖出身,一刀一刀砍上来,砍到大明九千岁的位子上。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

    但他心里头有一样东西。

    几十年摸爬滚打都没磨掉的。

    怕。

    怕那些读书人。

    怕他们手里的笔。怕他们嘴里的话。怕他们能把黑的写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一篇文章传出去,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人就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你连开口辩一句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杀。

    杀,是因为怕。

    不是因为恨。

    林渊看得清清楚楚。

    “爹,我不是让您手软。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把那张名单拿过来,在上面勾了几道。

    “这一百三十九个人里头,真正有实打实罪证的,我给您标出来了。”

    笔搁下。

    “三十一个。够了。”

    “剩下的——不杀。”

    魏忠贤老脸一抽:“不杀留着过年?”

    “留着用。”

    林渊把笔搁回桌上。

    “爹,大明朝现在缺的不是死人。是活人。能干活的活人。”

    “讲武堂需要懂兵法的人编教材。新式工坊需要识字的人做账房。地方上赈灾收税需要会算账的官。”

    “这些活儿——您让东厂的番子去干?”

    想起自己手下的样子,魏忠贤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过他还是想想反驳。

    嘴张了张。

    又合上了。

    不是说不出来。

    是没法说。

    因为儿子说的是实话。

    东厂的人,砍人一个比一个利索。

    算账?写公文?治一个县?

    拉倒吧。

    “被吓破了胆的读书人,比没被吓过的好用。”

    林渊的声音放低了半寸。

    “让他们知道刀在咱手里,但不落下来。他们才会老老实实替咱卖命。”

    “杀鸡儆猴,重点从来不是鸡。是猴。”

    “猴都杀光了——”

    “鸡给谁看?”

    魏忠贤盯着他。

    老头的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压着的那一层精光。

    他盯了很久。

    像是头一回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儿子。

    半晌。

    老头伸出手,拿起那张被林渊勾过的名单。

    看了一遍。

    然后把名单折好,枯瘦的手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爹老了。”

    “看不懂你那些弯弯绕。”

    他的手攥了攥林渊的肩头。

    “但爹信你。”

    “你说怎么干,咱家就怎么干。”

    林渊张了张嘴。

    魏忠贤的手没松。

    反而又紧了一分。

    老头凑近了半步。

    声音压到了最低。

    “只是——渊哥儿。”

    灯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皱纹里全是影子。

    “这天下,除了爹——”

    “你谁也别信。”

    停了一息。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灭了。

    像一盏灯被人捏灭了灯芯。

    剩下的全是暗。

    “尤其是——”

    “龙椅上那个。”

    窗外,夜风猛了一阵。

    油灯灭了。

    值房陷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老一少。

    一重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