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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龙椅上的不能信,凤冠下的更要防

    坤宁宫。

    周皇后在抄经。

    《金刚经》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

    她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就和她说的人一样!

    伺候的宫女站在两步开外,连呼吸都慢著半拍。

    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一句,她的笔尖停了。

    微微的停顿让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好像想到了什么,她把笔轻轻搁下。

    “叫周奎来。”

    宫女低头应了,倒退著出去了。

    门合上。殿内就剩她一个人。

    她端坐案前,目光落在那个洇开的墨点上。

    看了很久。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么的明艳动人,就算在这夜晚的烛火之下依旧动人。

    虚妄。

    那个姓林的太监——到底是不是太监?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搁了快两个月。

    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但就像一根细刺扎在指头肚上,不深,不致命,但膈应人。

    起因很小。

    上个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路过御花园。林渊刚好从对面过来。冬天,一身玄色蟒袍,走得很快。

    太监走路什么样,她看了好多长时间了。

    胯不开,步不大,肩膀微微往前缩,重心偏上,走起来有种说不清的碎。不是每个太监都这样,但十个里头八个跑不掉。

    林渊走路不是那个路数。

    胯是撑开的。步子大。两个肩膀端得平平的。整个人的重心压在腰胯上,脚掌落地先脚跟后脚尖。

    这是有根底的男人才有的走法。

    净过身的人,胯骨发育会受影响,走路的重心、发力的方式,跟全乎人不一样。

    当然这不是她经验丰富。

    是她娘告诉她的。她娘从小在宫里长大,什么没见过。

    当时她没多想。

    或者说——不敢想。

    后来抄家的事闹起来了。东林党被连根拔。她娘家有几个远房亲戚也被牵进去。

    她开始留心林渊。

    留心得越多,不对劲的地方越多。

    太监嗓子细,喉结不明显。林渊的喉结虽然不算大,但是——有。

    冬天穿高领,遮得严严实实。

    可有一回他在崇祯跟前回话,仰了一下头。

    她看见了。

    就那一眼。

    一眼足够。

    ---

    周奎来得快。

    从角门溜进来的,没走正门。

    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进门先拿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外人了,才把腰稍微直了直。

    大明国丈。

    说出去是挺唬人。周奎自己清楚几斤几两——东林党当权那会儿嫌他出身低,如今阉党得了势更没他什么事。

    女儿是皇后。皇后又怎样?

    皇帝自己都快成摆设了。

    “爹。”

    周皇后叫了一声。

    周奎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周皇后摆手:“关门。”

    门一关。殿里就剩父女俩。

    周皇后没绕弯子。

    “我要查一个人。”

    “谁?”

    “林渊。”

    周奎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活人脸上不该出现的灰。

    “娘娘——”

    “查他入宫之前的底细。”周皇后的声音平得没一丝起伏。

    周奎嘴唇哆嗦了两下。

    “娘娘,林渊手里攥著东厂和锦衣卫,查他——这不是把脑袋往刀口上凑么?”

    “所以不能用宫里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过去。

    “上面三个人。刘文炳、杨维垣、房可壮。”

    周奎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条的时候顿了一下。

    “都是被清洗之后侥幸活下来的言官。”周皇后的语气没变,“恨阉党恨到骨头缝里的那种。”

    周奎攥著纸条,手在抖。

    “爹。”

    周皇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

    “东林没了。朝中再没有人能制衡魏忠贤和林渊。陛下多疑,但陛下也怯。他想动手,又怕史书上落一笔骂名。前怕狼后怕虎,刀举了八百回,一回都没落下来过。”

    她停了一息。

    “所以这件事——只能我来。”

    周奎攥著纸条,嘴唇翕动半天,最后硬挤出一句:“娘娘打算怎么办?”

    周皇后的目光移向窗外。

    坤宁宫院子里,腊梅开了。寒风里一树黄花,硬挺挺地戳在那儿,不摇不晃。

    “腊月二十三,祭天大典。”

    “凡参与大典的内臣,依祖制,须由太医院院判验明正身。”

    她收回目光。

    “太医院院判刘元春。他妻弟去年犯了走私案,被东厂拿了。人到现在还在诏狱里关着。”

    周奎瞳孔一缩。

    他听明白了。

    拿刘元春妻弟的命做筹码。换刘元春在验身的时候做手脚。

    只要当众验出林渊是假太监——

    假太监混入内廷。

    诛九族的罪。

    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

    魏忠贤保不了他。崇祯更不敢保——天子身边用假太监?皇帝的脸面往哪搁?后宫的清白谁来担?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能把紫禁城淹了。

    一步棋。

    死棋。

    “爹,你只管去联络那三个人。剩下的——我安排。”

    周奎把纸条塞进袖子。

    可他手还在抖。

    ---

    同一个夜里。

    丰台。讲武堂。

    林渊在校场边的值房里翻军官档案。各镇送来的,堆了半桌子。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崔应元的敲法。这个和崔应元敲门两短一长不一样。

    这个——两长一短。

    林渊放下档案。

    “进。”

    门推开。一个送炭的粗使太监低着头进来,手里提着一筐木炭。

    把炭倒进铜盆。

    转身往外走。

    经过林渊桌案的时候,袖子里滑出一只手,在桌沿上极快地按了一下。

    手收回。人出去。门合上。

    前后不到三息。

    林渊低头看。

    桌沿上多了一样东西。

    蜡丸。

    他捏开。里头裹着一条细绢,字极小,是蝇头小楷。

    笔锋凌厉。每一撇都像刀子划过骨头。

    “坤宁宫。周奎。刘文炳、杨维垣、房可壮。腊月二十三验身。太医院刘元春。——小心。”

    没有落款。

    不用落款。

    红娘子。

    他把细绢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来,绢帛卷著烧。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灰烬落进铜盆,跟木炭渣子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渊靠回椅背。

    闭了一下眼。

    验身。

    祭天大典。

    腊月二十三。

    还有九天。

    周皇后。

    他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在恨。

    他只是想改变大明罢了,要知道改变大明的命运你们这些人包扣周皇后都会获得好好的,可是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不珍惜就算了,还到处捣乱!

    再说一个后宫而已,他真的没有多大的兴趣,再说一个后宫能有天下的女人多吗?

    这女人也是太小肚鸡肠了!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个女人,是比崇祯难缠。

    崇祯多疑,但崇祯要脸。干什么事之前先想三遍“史书怎么写我”,想完了又想三遍“后人怎么骂我”。

    周皇后不一样。

    她不是不要脸。

    她是敢把脸摘下来,搁到棋盘上当筹码用。

    这种人,才真要命。

    “验身”

    他低声念了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不重不轻。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往脸上割。

    远处校场上,值夜的哨兵正在换岗。铁甲碰铁甲,声音在风里传出去老远。

    “崔应元。”

    黑暗里应了一声:“小爷。”

    “查一个人。太医院院判,刘元春。”

    停了一息。

    “他妻弟在诏狱关了多久了?”

    “查清楚,来见我。”

    话刚落音。

    乾清宫方向,忽然亮起了灯。

    一盏。两盏。三盏。从宫墙里头一路亮到外头。

    有人连夜传旨。

    半个时辰后,王承恩的亲信太监骑着快马赶到丰台。

    圣旨就一句话——

    “腊月二十三祭天大典在即。凡参典内臣,依祖制验明正身。著太医院院判刘元春主持。钦此。”

    崔应元接了旨,回头看林渊。

    林渊站在值房门口。

    手里攥著那柄尚方剑。

    剑鞘上的金漆被门里漏出来的烛光映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在笑。

    笑得温温和和。像个什么心事都没有的年轻人。

    但他的拇指——

    正一下一下地推著剑柄。

    每推一分,剑刃就多露出一分。

    一线寒光。

    比夜风还冷。